有了曹玉容的強力彈壓,這一路上倒是消停了不少。
剩下的路程不足五里,在快馬加鞭之下,不過一刻鐘便已走完。
當一行人趕到順天城下時,巍峨的城牆已經近在眼前。
順天城的城牆通體由灰白色巨石砌成,石縫細密,遠遠望去,宛如一整塊從大地上生長出來的石壁。
那城牆之上燈火通明,固定在垛口之間的燈台與巡城兵士手中的火把交相輝映,將城牆內外照得一片明亮。
這便是大衍的京城,順天。
楚昭然一行來到西北方向的順德門前。
守門將領很快便認出了他們身上的官服,先後檢查了雙方的手令。
當他看清雙方的令牌時,臉上的神色變得有些古怪。
真武衛夜間辦案,西院深夜緝捕,這些事情他倒也見過。
可兩家人馬同時出現,並且押著同一個犯人返回京城,卻實在少見。
只是無論真武衛還是西院,都不是他一個守門將領能夠輕易得罪的。
他猶豫片刻,最終還是揮了揮手。
「開門。」
蒼青的玄鐵大門緩緩打開。
一行人策馬進入順天城。
城中共三重。
由外城、內城和宮城三重城郭組成,三道城牆層層向內收縮。
最外的外城占地最廣,東西橫貫數十里,南北也有近三十里。普通百姓、商販、工匠和各地進京的行旅,大多生活在這一層。
白日裡街市繁華,車馬如流;可到了夜間,隨著宵禁開始,整座外城便迅速安靜下來。
沿街商鋪盡數閉門,門窗後不見燈火,偶爾有幾名巡夜兵卒從街角經過,腳步聲在空蕩的街道上顯得格外清晰。
只有少數經過禮部許可的酒樓、教坊和風月場所,可以留客過夜,仍在笙歌不斷。
街道兩側,每隔一段距離便能看見一座望樓。望樓上有兵士持弓值守,借著燈火觀察街巷動靜。
真武衛與東西二院都是皇家特許的機構,出具令牌,夜間就可以在城中通行。
因此,楚昭然與曹玉容一行雖然人數不少,卻沒有受到巡夜兵卒阻攔。
從順德門進入之後,眾人沿著北安街向東行進了約兩里,才終於是從玄武門進入內城。
內城並不如外城那般龐大,卻比外城更加莊重森嚴。
居住在這裡的多是朝廷官員、勛貴豪族和富商之家。各處府邸高牆深院,街道也更加寬闊整潔。
曹玉容原本以為,這一路上楚昭然會有些小動作。
畢竟此人年紀與她相仿,卻同樣已經是一名百戶。能夠在短短几年內走到這一步,絕不可能只是一個憑藉家世混日子的紈絝。
可一路走來,楚昭然始終面帶笑意,除了偶爾與她說些無關緊要的話,便沒有任何異常舉動。
如今進入內城,四周更是有巡夜兵馬和望樓守衛。
曹玉容心中最後一絲警惕,也漸漸放了下來。
她不相信,楚昭然憑藉三個人,能夠在此掀起什麼風浪。
不知不覺間,眾人已經來到東城兵馬司巡捕分署附近。
這處分署規模不大,青磚灰瓦,門前只立著兩根旗杆,門檐下掛著兩盞風燈。
正門一側,懸著一面銅鑼。
兵馬司負責東城數個坊區的治安、巡夜和緝捕,這面銅鑼便是夜間示警所用。一旦發生火災、盜案或者大規模鬥毆,敲響銅鑼,附近巡卒便會迅速趕來。
楚昭然的目光在那面銅鑼上停留了一瞬。
隨後他忽然勒住韁繩。
曹玉容也側目看了過來。
只見楚昭然抬頭望向西方,面上露出一絲驚詫,甚至還抬起手,朝著半空指了過去。
曹玉容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夜空中的烏雲不知何時已經散開,只剩下一輪清冷的明月懸在天幕之上。
除此之外,並沒有任何異常。
曹玉容眉頭微蹙,正準備轉頭詢問楚昭然這是發什麼瘋,胸口卻陡然傳來一股巨力。
轟!
楚昭然雙掌齊出,掌力瞬間穿透衣物,重重印在她胸前。
曹玉容猝不及防,整個人直接從馬背上倒飛出去。
人在半空,她已經察覺到不對。
這一掌的來勢洶洶,可真正落入體內的勁力卻並不猛烈。
曹玉容來不及細想,強行在半空中扭轉身形,腳尖在地面一點,穩穩落在數丈之外。
她抬頭看向楚昭然。
楚昭然已經收回雙掌,臉上再沒有之前的溫和笑意,只剩下幾分冷淡。
曹玉容沉聲道:
「楚大人這是要做什麼?」
楚昭然抬手指向賈炳仁。
「西院在順天城內強搶我真武衛的人犯,我不過是正當防衛。」
曹玉容的臉色一變。
向著左右揮手,厲喝一聲。
「拿下他們!」
直到這時,西院眾人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紛紛翻身下馬,向楚昭然三人衝去。。
楚昭然也是飛身下馬,雲海幽步瞬間展開。
他的身影如同被夜風吹散的一團薄霧,一雙拳頭剛剛遞到面前,楚昭然已經從一旁掠過。
下一刻,楚昭然探手扣住來人的手臂,順勢向旁側一帶。
同時,一股風行真氣從掌中湧出,轟至對方胸前。
那人直接被打的橫飛出去。
隨後重重的撞在兵馬司門前的銅鑼架上。
哐啷!
銅鑼架當場斷裂。
那面黃燦燦的示警銅鑼也被是飛上了半空,片刻後重重砸在青石板路上。
哐!
沉悶的鑼聲驟然傳開。
戰鬥也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順天城內嚴禁私自動用刀兵。
即便是真武衛東西院也是如此。
因此,雙方便以拳腳廝殺起來。
面對普通的六品、七品武夫,楚昭然並不怎麼放在心上。
雲海幽步施展開來,他的身形不斷穿梭。
時而避開拳鋒,時而借力一推,片刻便將對方掀得人仰馬翻。
而他的目標也很清晰,正是那個腫著臉的光頭。
撥開左右攔擋之人,拳腳奔著那光頭周身要害而去。
光頭只是一尋常六境,只能是慌亂抵擋。
可楚昭然靈活異常。
拳掌靈蛇一般,穿過光頭的擋架,三拳連擊。
砰!砰!砰!
三聲連成一串的悶響,光頭吐血倒飛出去。
楚昭然正欲繼續痛打落水狗時。
一道陰寒掌風突然從側面襲來。
曹玉容出手了。
楚昭然察覺到危險,立刻向旁側閃身。
那道掌風擦著他的衣袖而過。
雖是閃過,楚昭然卻覺半邊身子驟然一冷,體內氣血仿佛被凍結了一瞬,連雲海幽步的運轉都慢了幾分。
與此同時,西院眾人再次圍了上來。
拳腳如雨點一般落下。
楚昭然只得是運氣踏地而起,向著斜後方飛上了牆頭。
他的內力與招式都是通過功過簿強行提升而來,肉身根本沒經過熬皮煉骨、淬鍊筋肉的過程。
在不能刀與暗器的情況下,他有些招架不來此般狀況。
而下方的西院眾人也紛紛飛身躍起,楚昭然則是手指連彈。
空弦式凝成的氣彈在這夜色的掩護下更是無形。
妄圖追擊的番子們在半空便被擊落。
無形的氣彈帶著陣陣血花透體而出。
楚昭然目光一凝。
不知何時曹玉容又消失在了視線當中。
心中暗叫一聲不好。
本能般的運起全力向身後猛的一掌推出。
轟!
呼嘯的罡風與刺骨的寒氣撞在一處。
曹玉容那雙狹長的眼睛眯成一條縫,其中的殺意毫不掩蓋。
楚昭然在一提氣罡風炸裂,將曹玉容推飛出去。
聽到遠處隱隱的馬蹄聲。
顧不上已經蔓延至右掌之上的慘白冰霜。
楚昭然直接飛起身,如猛虎下山一般撲向那剛剛爬起的光頭番子。
周身白虎虛影現,風行真氣運轉帶起聲浪如同虎嘯。
楚昭然大喝一聲。
「納命來吧!」
光頭見那聲勢浩蕩已是肝膽俱裂,在絕境之中,心中的怒與懼噴薄而出。
長刀出鞘決死斬向那下山的猛虎!
可下一瞬。
就在刀光將要觸碰到那猛虎之時。
虛影竟是泡影般散開。
楚昭然只是從他身旁輕輕略過,帶起一陣清風。
刀已出鞘!
那這魚兒就已經入了網中。
可楚昭然還沒來得及得意。
落地那一刻,就覺身後一陣冷風襲來。
忙向旁側一擰身,堪堪避開心口要害。
一道寒冰真氣砸在了他的肩膀之上,帶的楚昭然往後趔趄幾步,腳下猛的一踏這才沒有倒地。
只見肩頭飛魚服炸裂,一道煞白的纖細掌印印在其上。
而後只見曹玉容自半空襲來,被玄陰內力浸透成慘白色,如同鬼爪一般的右掌兜頭向楚昭然劈下。
可楚昭然卻只是站在原地並不躲閃。
只是靜靜的看著,仿佛在等待著什麼。
而下一瞬。
三支纏繞著淡金色光芒的羽箭連珠從街巷盡頭激射而來。
金色羽箭如流星破空,撕裂夜幕,這連珠三箭皆是奔著曹玉榮的周身要害而去。
曹玉容不敢托大,忙是收起掌勢。
另一手扯下身後披風,玄陰內力灌注其中,猛的一扇,如同風雪過境。
三支羽箭撞上冰幕之後,只被阻滯片刻,便是穿透而過。
破爛的披風散落風中。
其後的曹玉榮雖是借著那短暫空隙閃過攻擊。
可落在地上的她臉色已是鐵青。
而反觀另一邊的楚昭然雖然臉色慘白,嘴角還掛著血跡,那笑容卻重新變得燦爛起來。
他終於把禁軍等來了。
片刻之後,一隊騎兵從街道盡頭疾馳而來。
為首之人身穿銀白色魚鱗甲,甲片在火光下泛著冷光。肩甲和胸甲邊緣嵌有金色裝飾,頭戴銀盔,盔頂插著一縷紅纓。
他胯下戰馬還披著輕型馬甲,頸部懸著銅鈴,奔跑時發出沉悶的金屬聲。
在他身後,相似裝束的數十名羽林禁衛列隊而來。
楚昭然抬頭看向那名領頭的年輕將領,臉上的笑意更濃了幾分。
來人皮膚黝黑,濃眉大眼,氣勢幹練。
正是他的好友,梁宇。
沒想到正好趕上對方值夜。
那這八成的勝算已然升到了十成。
梁宇縱馬飛躍,略過楚昭然,向前猛衝幾步,將正欲壓上的西院眾人皆是逼退後,才勒馬停下。
他身後的騎士也是整齊停下,橫在了雙方中間。
梁宇目光只在在有些狼狽的楚昭然身上稍作停留,隨後便轉向著西院眾人厲聲喝道:
「順天城內,宵禁之後嚴禁私鬥!」
「若不是看在你們身上都穿著官服,我等早就將你們全部射殺!」
曹玉容正要開口申斥。
可看著梁宇身上的禁衛銀甲,她終究還是壓下了怒意。
「將軍來得正好。」
「是真武衛突然出手襲擊我等,還望將軍明察。」
就在這時,唐霖與李旭也是趁這個空檔沖了出來,一左一右趕到楚昭然身旁,將他扶住。
楚昭然雖然臉色蒼白,但氣息已經平穩了不少。
抬手將嘴角的血液擦了擦,就從懷中取出自己簽發的那份緝捕手令,遞給唐霖。
唐霖一點頭,三步並兩步跑到了梁宇馬前,將手令遞過。
梁宇接過,楚昭然也是適時出聲。
「梁將軍,西院之人在順天城內強要我真武衛正在押解的人犯,索要不成便突然出手將我重傷。」
「我等只是為了自保,才不得不還手。」
梁宇接過手令,低頭掃了一眼。
曹玉容頓時冷笑一聲。
「楚大人這反咬一口的本事倒是讓人佩服。」
她也伸手探入懷中。
「我這裡同樣有一份手令,乃是我西院督主親自簽發的。將軍不妨一起看看,究竟是誰在顛倒黑白。」
然而,她的手剛剛伸進懷裡,臉色便驟然變了。
原本應該放著手令的位置,此刻空空如也。
她又摸索了一遍,指尖卻只觸碰到一堆細碎的粉末。
曹玉容猛地抽出手。
掌心之中,只有被碾碎的白灰。
夜風吹過,那些白色粉末頓時從她指間散去。
曹玉容神色幾經變換,腦內過電一般想起了先前的那一掌。
那根本不是為了將她擊傷。
掌中的大部分力量,都被用來震碎放在她懷中的手令。
難怪那一擊看似聲勢驚人,真正落在她身上的力量卻並不算重。
楚昭然從一開始,目的就不在傷人。
梁宇的聲音已是有些不耐煩。
「手令呢?」
曹玉容死死盯著楚昭然,咬牙道:
「手令已經被他毀了!」
楚昭然沒有說話,只是笑吟吟地看著她。
梁宇皺眉。
「那你可還有其它證據?」
曹玉容一時語塞。
袍袖之下的手掌攥緊,腦中卻是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