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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吐納謀劃,新帝交鋒

2026-09-18 17:50:23 作者: 留痕不語

  養心殿外,朱紅色的宮牆高聳入雲,琉璃瓦在日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

  廊下站著的侍衛紋絲不動,腰間佩刀擦得鋥亮,映出往來宮人戰戰兢兢的影子。

  趙九歌被攔在了殿外階下,兩名御前侍衛面無表情地上前,仔仔細細搜了身,將那柄跟隨他征戰多年的雁翎刀解下,這才讓開道路。

  「小王爺,請隨奴才來吧。」

  說話的是個年歲不大的內監,面白無須,一雙眼睛卻透著與年齡不符的精明。

  他便是裕明帝跟前的紅人,司禮監秉筆太監戴權。

  滿朝文武誰不知道,這位戴公公看似一團和氣,實則眼高於頂,尋常三品以下官員想求他遞句話,沒個千兒八百兩銀子那是連門都沒有。

  但此刻,戴權卻難得地將身子微微前傾,親自在前引路,過門檻時還回頭笑吟吟地提點了一句:「仔細腳下,這門檻高得很。」

  不過,這也由不得他不殷勤。

  眼前這位爺雖無爵位在身,卻是寧安王親手調教出來的繼承人。

  當初聖上為趙家平反後,連下三道聖旨召他進京襲那東平侯的爵,全被寧安王不軟不硬地擋了回來。

  那位老王爺甚至修書一封,明明白白告訴聖上,此子便是臣百年之後接掌渝北的人選。

  單憑這一句話,就足以讓宮裡宮外的明眼人掂量出分量了。

  趙九歌面上沒什麼表情,只點了點頭,道了聲「有勞」,便邁步跨入殿中。

  他這人不喜虛文,在沙場上活命靠的是刀快馬快判斷快,於人情應酬上向來寡淡。但也正因如此,養出的那份剛正沉穩的氣度,反倒讓戴權愈發不敢怠慢。

  一入殿,便覺一股沉鬱的龍涎香氣撲面而來,壓得人有些透不過氣。

  裕明帝正端坐在金絲楠木的龍案後,手中握著一本奏摺,眉頭微蹙,似是在看,又似是在想旁的什麼事。

  案上堆著半尺高的摺子,幾支硃筆擱在筆山上,筆尖的硃砂都已乾涸。

  殿內侍候的宮娥內監不下十餘人,烏壓壓站了兩排,個個垂手躬身,連呼吸都壓得極輕,偌大的養心殿竟落針可聞。

  趙九歌瞥了一眼龍案上那人,裕明帝今年不過三十出頭,正值壯年,鬢角卻已白了大半,眼窩微微凹陷,眼底有掩不住的倦色。

  這位九五之尊,瞧著竟比邊關熬過三冬的老卒還要疲憊。

  看來,他與仁壽宮中那位太上皇之間的較勁,至今未有半分消停。

  趙九歌心中的念頭一閃而過,面上卻不露分毫,撩袍跪倒,朗聲道:「臣趙九歌,叩見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他聲音不大,卻在空曠的大殿裡隱隱有迴響,幾個膽小的宮娥肩膀都縮了縮。

  裕明帝放下手中的摺子,抬眼看來,原本沉鬱的面色竟換上了一副溫和的笑容。

  這變臉之快,若是外人見了,還當是叔侄敘舊,而非君臣相見。

  「起來吧。這殿裡沒有外人,你我是骨肉至親,往後私下相見,不必行此大禮。」

  

  說著,他竟從龍案後站起身來,緩步走下丹陛,親自來扶。

  趙九歌卻是心頭警鈴大作。

  一見面便談骨肉,開口即說至親。

  這位皇帝陛下的姿態放得未免太低了。九五之尊無端示好,必有盤算。

  他沒有順勢起身,而是穩穩噹噹地行完了禮,這才站起來,脊背挺直如一桿標槍。

  裕明帝拍了拍他的肩頭,力道不輕不重,倒像是長輩在勉勵子侄,笑問道:「可知朕這回千里迢迢召你進京,所為何事?」

  趙九歌心中冷笑。

  他若是蠢人,大約會順著杆子往上爬,說幾句感念聖恩的漂亮話。

  但他不是。

  於是他只是微微垂首,不卑不亢地回道:「回皇上,臣不知。請皇上明示。」

  裕明帝的笑容微微一滯,隨即又舒展開,嘆了口氣,似是無奈,又似是感慨。

  「你這性子,倒與當年東平侯一模一樣。剛正不阿,認死理。」

  他收回手,負手踱了兩步,語氣沉了下去。

  「朕知道,你心裡有怨氣。」


  這話說得很輕,卻像一把刀子,直接捅向當年那樁血淋淋的舊案。

  趙九歌的眼皮跳了一下,垂在身側的手緩緩握緊,指節發出輕微的咔嚓聲,但他面上仍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模樣。

  裕明帝沒有看他,目光望著殿外那方被宮牆框住的天空,像是在自言自語。

  「當年那樁事,是父皇的一時糊塗,偏聽偏信了那些奸佞的讒言,這才讓忠臣蒙冤。朕當時雖百般苦諫,奈何當時人微言輕,終究……」

  他頓了頓,沒有說下去,但那未盡之言,趙九歌聽得明白。

  只是這話里有多少是真,多少是假,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趙九歌默了一瞬,才躬身道:「臣不敢有怨。皇上為父親昭雪冤屈,使其沉冤得雪,此恩此德,臣銘記在心。」

  「哦?」

  裕明帝轉過身來,目光落在他身上,帶著幾分審視,幾分玩味。

  為東平侯翻案,於他而言本就是一箭雙鵰的買賣。

  彼時錦衣衛尚握在太上皇手中,正好藉著這樁冤案大做文章,安插自己的人手進去。若非如此,他又何必費那許多周折?

  只是沒想到,這順手為之的事,竟還有意外收穫。

  眼前這趙九歌,對太上皇和那幫開國勛貴本就心存芥蒂,又在邊疆磨出了一副鐵血手腕。用他來制衡四王八公那幫老東西,簡直是天賜的刀。

  可惜,這顆好苗子被寧安王那老狐狸先瞧上了。不過不打緊,只要他人在京城,總有用得上的時候。

  念及此,裕明帝的笑容愈發和煦了幾分。

  「你能這麼想,朕很欣慰。你一路鞍馬勞頓,這幾日便好生歇著。」

  他抬手制止了趙九歌欲言又止的動作,語氣不容置疑。

  「不用推辭。朕與寧安王是手足兄弟,他既然要你做繼承人,朕這個做叔叔的,自然要為你鋪路。」

  話鋒一轉,他的目光變得意味深長起來。

  「可這朝中有些人,不會願意看著你順順噹噹坐上那個位子。朝堂不是沙場,殺人不見血的手段,可比你在大漠裡遇見的彎刀還要陰毒。所以……」

  他盯著趙九歌的眼睛,一字一頓。

  「你得拿出些本事來,讓那些想嚼舌根的人,自己把嘴閉上。」

  趙九歌眼中精光一閃。

  這位皇帝陛下,接下來怕是要借他的手,去敲打某些人。

  也好。

  他要清算的那些舊帳,也全在這些人頭上。

  他抱拳拱手,聲音斬釘截鐵:「臣,明白了。」

  「哈哈,好!」裕明帝放聲一笑,笑聲在空曠的大殿裡迴蕩。

  「去吧,香雲那丫頭一早就念叨著要見你,念叨得朕耳朵都快起繭子了。」

  提起林香雲,趙九歌那張剛毅的臉上難得露出一絲柔和。

  那個在渝北城裡追著他喊「九哥哥」的小丫頭,如今也不知道長成什麼樣了。

  是不是還像小時候那般,一見他就撲上來不肯撒手。

  「臣告退。」

  趙九歌退後三步,轉身大步離去。

  裕明帝望著那道挺直的身影消失在宮門外,才長長地嘆了口氣,喃喃道:「老天待朕那位義兄,真是不薄啊。」

  一直侍候在側的戴權連忙笑著附和:「皇上這話倒提醒奴才了。老天爺待皇上也是極好的,這不,又將趙將軍給您送到身邊來了麼。」

  裕明帝聞言,嘴角勾了勾,眼中卻沒有笑意,反而泛起一股冷意。

  「你可知道朝中那些人是怎麼說朕的義兄的?他們說,『渝北可有一個寧安王,但絕不能有第二個寧安王』。」

  他冷冷一笑,手指輕輕敲著龍案,發出沉悶的聲響。

  「連父皇也信了這話,這些年對義兄日漸疏遠。可是朕不信。既然父皇能得義兄這樣赤膽忠心的臣子,朕為何就不能?」

  戴權渾身一顫,只覺得後背瞬間冒出一層冷汗。

  這話說得太重了。

  重到他一個字都不敢接。

  他深深地彎下腰,恨不得將自己縮排金磚的縫隙里,眼觀鼻鼻觀心,權當自己是個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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