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九歌端坐馬上,將這一幕盡收眼底,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卻已有了計較。
他翻身下馬,動作不疾不徐,穩步朝那醉醺醺的薛蟠走去。老邢正要跟上,被他一個眼神止住了。
「這位公子,」趙九歌走到近前,語氣平和得像是在與人商量事情,「光天化日之下,何必跟一對父女過不去?有什麼話,坐下來好好說便是。」
那被打的漢子見有人出頭,眼中頓時燃起一絲希望,顫抖著鬆開了手。
薛蟠正打得興起,忽見有人橫插一槓子,登時火冒三丈。
他搖搖晃晃轉過身來,上下打量了趙九歌一眼,這人穿著一身半舊的玄色勁裝,料子倒是好料子,但樣式簡單,連個補子都沒有,瞧著也不像什麼勛貴子弟。
加上他此刻酒意上涌,腦子早就不甚清醒,哪裡還會細想對方是什麼來頭?
「勞什子,你算個什麼東西?」薛蟠一揚下巴,噴著滿嘴酒氣,拿手指點著趙九歌的胸口,惡聲惡氣地罵道,「也敢管你薛爺爺的閒事?這整條榮寧街你訪一訪,誰不曉得我薛蟠薛大爺的名字?識相的趕緊滾,惹惱了爺爺,連你一塊兒收拾!」
趙九歌低頭看了看那隻戳在自己胸口的手,嘴角微微一挑,眼中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寒光。面上卻依舊不惱,反而將聲音放得更和緩了些。
「薛公子,殺人不過頭點地。那漢子已經被你的人打成這樣了,姑娘也嚇得不輕,何不就此罷手?也算是給自己積些陰德。」
這話若是清醒時聽,薛蟠或許還能品出幾分不對勁來。
一個素不相識的人,憑什麼這般苦口婆心地勸他?可此時他滿腦子都是酒,又見對方說話這般「軟和」,反倒覺得這人好欺負。
周圍看熱鬧的百姓越聚越多,他若就這麼被人三言兩語說退了,傳出去還怎麼在這條街上混?
想到這裡,薛蟠的酒勁愈發上頭,膽氣也壯了起來。
他啐了一口唾沫,掄起拳頭便朝趙九歌面門打去,嘴裡罵罵咧咧:「滾你娘的!老子今天打死你個不長眼的東西!」
那一拳歪歪斜斜,破綻百出,在趙九歌眼裡慢得像只飛不動的蒼蠅。
他微微側身便避開了,卻順勢往後退了兩步,右手撫著胸口,像是被嚇了一跳的模樣。
同時目光迅速掃過四周,將圍觀百姓的表情盡收眼底,又瞥了一眼不遠處榮國府門口那幾個探頭探腦的家丁,聲音故意抬高了幾分。
「薛公子,在下好言相勸,你怎的還動起手來了?」
「動手?」薛蟠一拳落空,踉蹌了兩步,更加惱怒,沖著自己那幾個小廝吼道,「都愣著幹什麼?給老子上!打死了算我的!什麼阿貓阿狗也敢來管老子的閒事,今兒個不把他打得滿地找牙,我薛蟠兩個字倒過來寫!」
那幾個小廝聞言,果然拋下那對父女,提著棍棒呼啦啦朝趙九歌圍了過來。
趙九歌眼中寒芒乍現。
等的就是這一刻。
他方才那番退讓,可不是怕了薛蟠,而是在給周圍這些人看。
這麼多雙眼睛都瞧得清清楚楚,他趙九歌可是上去勸架的,是薛蟠先動的手。
在這天子腳下,勛貴之間鬧了衝突,誰先動手誰理虧。
這個理字,他得先攥在手裡。
「老邢。」
他只淡淡喚了一聲,語氣冷得像三九天的冰碴子。
一直在旁蓄勢待發的老邢早就按捺不住了。他是屍山血海里滾出來的殺才,性子最是暴烈,方才看那薛蟠拿手指戳自家將軍的胸口,他的牙都快咬碎了。
只是趙九歌治軍極嚴,沒有將令他不敢擅動。此刻聽見這一聲召喚,便如猛虎出柙,怒吼一聲:「弟兄們,給我打!」
四五個鐵浮屠的親兵如狼似虎地撲了上去。
這場面,跟方才薛家小廝毆打那賣瓜的漢子全然不是一回事。
那幾個小廝平日裡欺負欺負老百姓還行,可面對這些剛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殺神,哪裡有一合之力?
為首那小廝掄起棍子還沒落下,就被一個親兵劈手奪過,「咔嚓」一聲折成兩截,反手一棍抽在他腿彎上,整個人便慘叫著跪倒在地。
不過幾個呼吸的工夫,薛家的小廝便橫七豎八躺了一地,連哼都哼不出來一聲。
薛蟠的酒意瞬間醒了大半。
他瞪圓了眼睛,看著自己的手下像砍瓜切菜一般被人放倒,腿肚子開始發軟。
方才那股囂張勁兒煙消雲散,舌頭也打了結:「你……你們是什麼人?我姨丈可是榮國府的……」
他話沒說完,老邢已經大步流星走到他面前,像拎小雞似的揪住他的衣領,回頭朝趙九歌看去,只等將軍一句話。
薛蟠這才真正慌了神,兩條腿抖得跟篩糠似的,嘴裡開始語無倫次地討饒:「好漢饒命!好漢饒命!我有眼不識泰山,得罪了貴人,我賠銀子!多少都行!」
趙九歌負手而立,面容如鐵鑄一般,半分表情也無。他看著薛蟠那副涕泗橫流的醜態,心中連一絲波瀾都未曾泛起。
這種仗著家世欺壓良善的紈絝,他見得多了。在金陵有薛家的勢力替他兜底,在京城有賈家給他撐腰,橫行霸道慣了,便真以為這天下都是他們家的。對付這種人,道理是講不通的,只有拳頭打在身上,才知道疼。
「老邢。」
他開口了,聲音不高,卻讓在場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此子當街強搶良家女子,毆傷人命,光天化日之下持械行兇,目無王法。給我狠狠教訓,生死不論。」
「生死不論」四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輕飄飄的,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但落在薛蟠耳朵里,卻如五雷轟頂,渾身的血液都涼透了。
「不要——!」
老邢裂開嘴,露出一口森森白牙。他這輩子最恨的就是欺男霸女的雜碎,加上方才憋了一肚子的火,此刻得了將令,哪還會客氣?他缽盂大的拳頭掄起來,照著薛蟠那張胖臉便砸了下去。
「啊——」
一聲殺豬般的慘叫響徹榮寧街。
那一拳結結實實落在薛蟠的鼻樑上,只聽「咔嚓」一聲脆響,鮮血登時迸濺出來。
薛蟠整個人仰面朝天摔在地上,還沒來得及打滾,老邢那沉重的軍靴已經踩在了他的胸口上,緊接著拳頭如雨點般落下。
「別打了!別打了!我錯了!我錯了——哎喲!」
「來人啊!救命啊!打死人了——」
薛蟠的慘叫聲一聲比一聲悽厲,從最開始的討饒變成了哭嚎,又從哭嚎變成了嗚咽,最後連叫都叫不出聲了,只剩身子在條件反射地抽搐。
老邢手下極有分寸。
趙九歌說「生死不論」,但他跟了將軍這麼多年,知道什麼時候該下死手,什麼時候該留人一命。
每一拳都落在最疼的地方,卻偏偏避開了要害,讓薛蟠疼得生不如死,卻又死不了。
那邊賈府門前的幾個家丁早就看傻了眼。他們本以為薛蟠帶的那幾個小廝足夠應付了,沒成想不過一眨眼的工夫,薛家的人全躺了。
那動手的壯漢瞧著就是軍中出來的殺才,拳拳到肉,招招狠辣,他們這幾個看門的,哪裡敢上去送死?
一個機靈些的家丁拔腿就往府里跑,腳步踉蹌,差點在門檻上絆個跟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