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時榮慶堂內,一派富貴風流氣象。
賈母歪在正中的紫檀木軟榻上,身上蓋著一床猩紅的金線蟒紋毯,頭戴墨綠抹額,正笑吟吟地看著底下說話的眾人。
她身邊一左一右坐著王夫人和邢夫人,薛姨媽在側首的錦凳上陪著說笑。
地下擺了一溜的繡墩和交椅,三春姐妹、黛玉、寶釵依次坐著,中間是鳳姐兒站在那兒,一張利嘴正講著笑話,說到最妙處,連王夫人那般素日裡不苟言笑的人,也忍不住掩著嘴笑了。
賈寶玉倚在賈母身邊,手搭著祖母的肩膀,眼睛卻不時往黛玉那邊瞟。
黛玉手裡搖著一柄團扇,半掩了臉,正和旁邊的探春低聲說著什麼,說到開心處,眉眼彎彎,像是三月的春水。
丫鬟們穿梭其間,添茶的添茶,遞果子的遞果子,滿堂的衣香鬢影,環佩叮噹,端的是一派說不盡的富貴安逸。
便在此時,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緊接著,門帘被輕輕掀開一條縫,一個二等丫鬟在門外探頭探腦,卻不敢貿然進來,只朝門口侍立的大丫鬟鴛鴦使了個眼色。
鴛鴦皺了皺眉,輕手輕腳退到門口,低聲問了兩句,臉色驟變。
她不敢耽擱,忙快步走到賈母身邊,俯身低聲稟道:「老太太,外頭門上的人來報,說薛家大爺在府外的街面上被人給打了,傷得不輕,門房的人瞧得分明,卻不敢上去攔。」
賈母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住了,手中的茶盞擱在炕桌上,發出「咚」的一聲輕響。
滿堂的說笑聲戛然而止。
薛姨媽最先反應過來,「啊」的一聲站了起來,手裡的帕子攥得死緊,臉色刷地白了,身子晃了晃,被旁邊的丫鬟眼明手快地扶住。
寶釵也站了起來,那張一貫端莊沉靜的瓜子臉上,頭一回露出了慌色。她咬著下唇,眼中水光一閃,卻沒讓眼淚掉下來,只是握緊了袖中的手,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賈母重重地跺了一下手中的龍頭拐杖,那沉悶的聲響讓所有人的心都跟著顫了一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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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那張保養得宜的臉上已現出怒容,厲聲問道:「好大的膽子!在我榮國府的大門口,就敢動手打人?門房的人呢?都是死人不成?」
鴛鴦連忙回道:「門上的人說,那幾個動手的瞧著像是軍中出來的,渾身煞氣,他們不敢妄動,只得分了人進來報信。」
「軍中出來的?」賈母冷笑一聲,到底是歷經三朝的老人了,什麼場面沒見過,「便是軍中的人,也得講王法!老大呢?」
邢夫人面露尷尬,期期艾艾地道:「大老爺他……方才出門會友去了,還沒回來。」
賈母眉頭皺得更緊,罵道:「成日裡不沾家,關鍵時候更是個指望不上的!」
她轉向鴛鴦,語氣斬釘截鐵,「去,叫政兒帶人去,把人給我攔下來。倒要看看是哪家的子弟,敢在我榮國府門前如此放肆!」
鴛鴦領命而去。
寶玉見寶釵面色發白,眼中含淚,心中十分不忍,忙走到她身邊,柔聲安慰道:「寶姐姐莫急,父親已經過去了,料想那起子人再兇悍,見了父親也不敢造次的。」
寶釵此刻滿心掛念著哥哥的安危,哪有心緒理會他?只是微微點了點頭,連話都沒接。
黛玉在一旁冷眼看著,手中的團扇輕輕搖了搖,什麼也沒說。她那雙含煙帶霧的眸子在寶玉身上停了片刻,又移開了,望向門外那片被日光映得發白的院落,不知在想些什麼。
賈母注意到了薛姨媽母女的神色,放緩了聲音道:「姨太太不必驚慌,既是政兒親自去了,量那些宵小之輩也不敢不放人。好歹是咱們府上的親戚,誰敢當真傷他?」
話雖如此說,但薛姨媽心頭那根弦卻怎麼也松不下來。
她強撐著笑了笑,向賈母福了福身,又坐了回去,只是那雙手始終絞著帕子,指節都發白了。
……
賈政今日原在書房中與幾個清客閒談,聽鴛鴦急匆匆進來報了此事,登時臉色就沉了下去。
他雖然不喜薛蟠那紈絝性子,平日裡也沒少為這個不長進的外甥嘆氣,但薛蟠畢竟是薛家的人,又寄住在自己府上。
如今有人在榮國府大門口把他的外甥給打了,這打的是薛蟠的臉嗎?這打的分明是賈家的臉面!
「混帳東西!」賈政擱下手中的筆,霍然起身,那張一貫方正的臉上掛滿了寒霜,「天子腳下,朗朗干坤,誰人敢如此放肆?來人,跟我出去!」
他帶著十來個家丁,怒氣沖沖地出了榮國府大門,一路向街上快步走去。還沒走到跟前,便聽見一陣悶響和薛蟠微弱的哼唧聲,夾雜著圍觀百姓交頭接耳的議論。
等賈政撥開人群走進去,看見地上躺著的那人時,饒是他見慣了場面,也倒吸了一口涼氣。
薛蟠仰面朝天躺在地上,那張臉已完全辨不出原來的模樣。
鼻子歪在一邊,兩隻眼睛腫得只剩兩條縫,嘴唇翻開,露出幾顆斷齒,滿臉的血跡混著泥土,糊成一片。
他的兩條腿以一種極不自然的姿勢扭曲著,一看便知是斷了,而且是斷成了好幾截。身上的綢袍被血浸透了,緊緊貼在身上,微微抽搐著。
賈政只覺得一股熱血直衝頭頂。
「住手!」
他厲聲喝道。
老邢回頭看了看趙九歌,見將軍微微點了點頭,這才直起身子,甩了甩拳頭上的血,退到一旁。
那幾個親兵也收了手,面無表情地站回趙九歌身後,動作整齊劃一,一看便是訓練有素的精銳。
賈政連忙指揮家丁將地上的薛蟠扶起來。哪知剛碰到他的胳膊,薛蟠便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疼得渾身直哆嗦。
幾個家丁七手八腳地將他抬到一旁,薛蟠又是「呃呃啊啊」一陣怪叫,連句完整話都說不出來了。
賈政看著薛蟠那兩條軟塌塌晃蕩的腿,心頭又驚又怒,又有一絲懼意。
這是什麼人下手這般狠毒?這分明是要廢了薛蟠啊!
他猛地轉過頭來,盯著對面那個負手而立的年輕人和他身後幾個煞氣逼人的壯漢,強壓著心頭的怒火,將多年為官的威勢端了出來,沉聲喝道:
「本官乃工部員外郎賈政!爾等是何人?在天子腳下當街行兇,將人打成這般模樣,眼裡還有王法嗎?」
趙九歌不緊不慢地翻身上馬,策馬踱到賈政面前。他居高臨下地看著這位面色鐵青的賈家二老爺,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那笑意里卻裹著三尺寒冰。
「哦?」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一顆釘子,釘進賈政的耳朵里,「賈大人,你且再仔細瞧瞧,當真認不出我了?」
賈政一愣,下意識地抬頭細看。
馬上這人,不過二十出頭的年紀,身姿挺拔,面容冷峻剛毅,眉宇間有一股子刀鋒般的銳氣。
賈政在腦子裡飛快地將京城裡那些叫得上名號的勛貴子弟過了一遍,卻怎麼也和他這張臉對上號。
但他又確實覺得這張臉在哪裡見過。那眉眼,那輪廓,隱隱約約透著一股子熟悉,像是多年前……
「敢問閣下是?」他不由自主地將語氣放軟了幾分。
趙九歌低頭看著賈政,嘴角的笑紋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封的冷意。他緩緩抬起右手,手背上那道猙獰的舊傷疤在日光下清晰可見。
「賈大人真是貴人多忘事。十年前,就在這條街上,就在我趙家大門口,你賈大人和尊夫人對我說的那些話,做的那些事。你們忘了,我趙九歌卻一句不敢忘,一刻不敢忘。」
「趙……趙九歌?」
賈政只覺得天靈蓋上被人劈了一道雷,劈得他魂飛魄散,渾身血液瞬間涌到臉上又退得乾乾淨淨。
他的臉色在幾個呼吸間由青轉白,由白轉灰,整個人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兩步,嘴唇哆嗦著,好半天才擠出幾個字:「你是……東平侯府那個……」
他終於認出來了。
這不是當年那個被他親手退了婚約,又被王夫人設局坑光了家產的少年,又是誰?
賈政腦子裡「轟」的一聲,無數念頭瞬間炸開。
他想起十年前,王夫人在枕邊吹風,說東平侯府已是樹倒猢猻散,與其留著這門親事拖累,不如趁早退掉。
又說東平侯府還有些田產鋪面,趁著無人做主,不如......
他當時猶豫過,可終究還是點了頭。
那時他怎麼想的來著?
哦,對了。
他想的是,不過是個失勢的孤兒罷了,能翻起什麼浪來?
可後來他才知道自己錯得有多離譜。
那個被他退婚的孤兒,逃到了西北,投了寧安王的麾下。不知怎的竟被老王爺看中,收為義子,成了世人皆知的「小王爺」。
更是在草原上殺出了赫赫威名,手握重兵,凶名在外,連朝廷里的閣老們提起來都要皺眉。
為這事,他不知後悔了多少回。
尤其是王夫人把那女兒送進宮卻沒能得寵之後,他更是腸子都悔青了,與王夫人大吵了一架,砸了滿屋的東西,最後還是賈母出面才壓了下去。
可後悔有什麼用?
錯已經鑄下了,仇已經結下了,他只能在心底祈禱這位小爺永遠別回京城。
如今,他就站在自己面前。
賈政只覺得自己兩條腿都在發軟。
他想起那些從西北傳回來的戰報里,這位小王爺是如何將敵人趕盡殺絕的。
活埋降卒、火燒連營、千里追殺,一樁樁一件件,無不是血淋淋的。
坊間傳言他手下沒有活口,韃子聽見他的名字便要連夜拔營跑路。
這樣一個人,他回來了,他站在自己面前了,他說的第一句話是一刻不敢忘。
賈政的額頭沁出了一層密密的冷汗,順著太陽穴往下淌。
他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能眼睜睜看著馬上那個年輕人,用一種看死人的目光,居高臨下地盯著自己。
趙九歌看著他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冷冷一笑,一字一頓地低聲道:「賈大人,這些年過的可好?我趙家的那些田產鋪面,你賈家吃得可還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