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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賈趙辯論,恩怨因果

2026-09-18 17:50:32 作者: 留痕不語

  賈政站在原地,臉上青一陣白一陣,胸口劇烈起伏了好一陣子,才堪堪將那口翻湧的氣血壓了下去。

  他到底在京中為官多年,雖說不善鑽營,但這點審時度勢的眼力還是有的。

  如今的趙九歌早已不是十年前那個能讓他隨意拿捏的孤雛,他身後站的是寧安王,是新帝,是北疆十萬鐵騎。

  跟這樣的人硬碰硬,無異於以卵擊石。

  想到這裡,賈政深吸一口氣,將滿腹的怒火盡數壓入肚中。他整了整衣冠,端起了那張素日裡教導寶玉時的方正面孔,語氣也沉穩下來。

  「世侄,」他拱了拱手,換了副語重心長的口吻,「事到如今,本官也不與你做那無謂的口舌之爭。你當街行兇,將我外甥打成這副模樣,論律法論情理,都說不過去。可本官念在兩家舊日的情分上,願替你周全,在府尹面前轉圜,此事便算揭過。」

  他頓了頓,見趙九歌面上毫無波瀾,以為對方有所鬆動,便又往前踱了半步,聲音放得更和緩了些,甚至帶了幾分推心置腹的意味。

  「你莫要以為本官是怕了你。我賈家自寧榮二公起,百年勛貴,朝中門生故舊遍布。王子騰王大人,那是本官的內兄,如今做著京營節度使,掌著京畿兵權。更有太上皇隆恩浩蕩,素來對我這等開國舊勛多有回護。你雖是寧安王的義子,可說到底,根基尚淺。」

  他撫了撫鬍鬚,眼中露出一絲長者規勸晚輩的神色,將聲音壓得極低:「你如今也算是一飛沖天了,塞翁失馬,焉知非福?若非當年我賈家退婚,你變賣家產遠走西北,又怎能被寧安王他老人家瞧上,收為義子?說起來,你能有今日,未嘗不是我賈家當年那番逼迫所致。既然如此,咱們何必還揪著那些陳年舊帳不放?不如兩家和解,往後朝中相互扶持,豈不美哉?」

  這番話,賈政自認為說得極為漂亮。先以王法威壓,再以賈家的勢力震懾,最後以「和解」的姿態遞出台階。

  在他看來,但凡是個明事理的,都該順坡下驢。

  然而他忘了,站在他面前的這個人,最不吃這一套。

  趙九歌安坐馬上,聽完這一番長篇大論,先是沉默了片刻,隨即,嘴角緩緩扯出一抹極冷的笑意。

  那雙深邃的眼睛裡沒有憤怒,只有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像是在看一隻在案板上徒勞掙扎的魚。

  他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如刀子般鋒利:「賈大人的意思是,趙某人能有今日,是拜你賈家所賜?」

  賈政雖然木訥,但趙九歌這語氣里的寒意他終究還是聽出來了,連忙擺手道:「本官並非此意,只是說這因緣際會……」

  「好一個因緣際會。」趙九歌打斷了他,語氣陡然變得狠厲,眼中寒光乍現,「那按賈大人的說法,我父親含冤入獄,暴斃牢中,我母親悲慟過度,鬱鬱而終,我趙九歌家破人亡、孤身漂泊。而這一切,都是你們賈家給我的『恩賜』?我倒要問問賈大人,我該拿什麼來『謝』你?」

  賈政臉色驟變,被這連珠炮般的質問逼得連連後退,額上冷汗涔涔而下:「這,你……你莫要曲解本官的意思!本官是說……」

  「你說什麼,我聽得清清楚楚。」趙九歌的聲音愈發冷冽,「你不就是想告訴我,你們賈家樹大根深,上有太上皇庇佑,下有王子騰撐腰,讓我識相些,莫要自討沒趣。可你大概是忘了,十年前的我,無權無勢,你們想怎麼拿捏就怎麼拿捏。可如今呢?」

  他輕輕拉動韁繩,胯下的黑馬打了個響鼻,往前逼近了一步。

  那馬蹄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每一步都彷佛踩在賈政的心頭。

  「你口中的那些依仗,且看有幾樣能救得了你。太上皇?太上皇如今在仁壽宮頤養天年,朝政大權盡在當今聖上之手。王子騰?京營節度使手握京畿兵馬,確實威風。可趙某人不才,在北疆與瓦剌打了十年仗,殺的人比你這輩子見過的都多。你覺得,我怕他?」

  賈政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趙九歌微微俯身,居高臨下地盯著賈政,眼神銳利如刀:「賈大人,方才你不是口口聲聲要參我一本麼?那咱們便來論論,你這上朝的資格,呵呵,你有麼?」

  賈政的臉頓時漲成了豬肝色。

  這句話,正正戳中了他一生最痛的那個點。

  他賈政,寧國公之孫,榮國公之子,自詡飽讀詩書,兢兢業業半輩子,可偏偏在那從五品的工部員外郎任上一坐便是十餘年,紋絲不動。


  這早已成了賈府上下心照不宣的忌諱,誰也輕易不敢在他面前提。如今被趙九歌當眾挑明,簡直比方才薛蟠挨的那頓打還要讓他難受。

  「你……你這黃口小兒!」賈政氣得渾身發抖,手指著趙九歌,聲音都變了調,「你莫要欺人太甚!」

  老邢見狀,冷哼一聲,手按刀柄往前踏了一步。那隻布滿老繭的大手穩穩地握住刀柄,緩緩抽出一截雪亮的刀身。刀刃在日光下泛著森冷的寒芒,刺得賈政眼睛一花。

  那股子沙場上毫不掩飾的殺氣,如實質般朝賈政壓了過去。

  賈政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渾身的血液瞬間凝住了。

  他指著趙九歌的那隻手僵在半空,手指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老邢手中那截刀身,彷佛已經看見了自己的脖子被一刀劈開的模樣。

  「撲通」一聲,賈政腿一軟,整個人癱坐在地上。

  緊接著,一股帶著騷臭的黃水從他身下蔓延開來,浸濕了衣褲,在青石板上暈開一片可怖的水漬。

  趙九歌皺了皺眉,勒馬退後幾步,眼中露出一絲毫不掩飾的嫌惡。

  本以為這賈政好歹是個五品官,多少該有幾分骨氣。

  沒成想幾句話便嚇得屎尿齊流,比起戰場上那些寧死不屈的敵人都不如。跟這種人計較,倒是拉低了自己的身份。

  他懶得再多看一眼,將目光移向街邊那對還癱在地上的父女。那漢子雖然被打得不輕,但好在老邢出手及時,都是皮外傷,養些日子便好。

  那小姑娘緊緊抱著她爹,臉上掛著淚痕,卻不敢哭出聲,只用一雙驚恐的眼睛偷偷打量著他。

  趙九歌的心頭微微動了一下。

  這樣的眼神,他太熟悉了。

  十年前,他自己便是這般,無助、恐懼,看著整個世界在他眼前崩塌,卻連求救的資格都沒有。

  他從懷中掏出一個錢袋,隨手丟給老邢,聲音里難得帶了幾分溫度:「給那姑娘送去,讓她帶她爹去找個好大夫,好生將養。」

  老邢接過錢袋,大步走到那姑娘面前,將沉甸甸的錢袋塞進她手裡,又粗聲粗氣地補了一句:「拿著,俺們將軍給的。往後若是還有人欺負你,便到東平侯府來報信,俺們給你做主。」

  小姑娘攥著錢袋,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跪在地上朝趙九歌的方向磕了三個頭,卻哽咽得說不出話來。

  趙九歌沒有再看她,撥轉馬頭,帶著眾人緩緩離去。馬蹄聲在青石板路上漸漸遠去,只留下一句冷淡的話飄在風裡:

  「賈大人,回去好好養著身子。咱們之間的帳,來日方長,慢慢算。」

  賈政癱在地上,渾身抖得如篩糠一般,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只剩一片灰敗。

  他想說話,嘴唇哆嗦了半天,卻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周圍看熱鬧的百姓已經開始竊竊私語,指指點點,賈政只覺得自己這張臉,從今往後是再也撿不起來了。

  忽然,他兩眼一翻,身子一軟,直挺挺地往後倒去,後腦勺磕在青石板上,發出一聲悶響。

  幾個家丁頓時慌作一團,七手八腳地將他抬起來,又分出人手去抬薛蟠,亂鬨鬨地往榮國府大門涌去。

  一時間,榮國府門前像是被捅了的馬蜂窩,丫鬟婆子進進出出,驚叫聲、哭喊聲、腳步聲亂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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