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慶堂內,一片混亂。
賈政是被兩個小廝一左一右架進來的。他身上的官袍皺成一團,下擺處洇著一大片深色的水漬,雖已半干,卻仍散發出一股刺鼻的騷臭,熏得沿途的丫鬟們紛紛掩鼻側目。
他面色灰白,雙目緊閉,身子軟塌塌的,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
薛蟠的樣子更是悽慘。四個家丁用門板抬著他,那雙腿以一種極不自然的姿態扭曲著,像是被擰斷了的麻花。
他滿臉血污,腫脹的麵皮呈現出可怖的青紫色,嘴唇外翻,露出參差不齊的斷齒,每一次無意識的呻吟都從喉嚨里擠出嘶啞的悲鳴。
「我的兒啊......」
薛姨媽一見薛蟠這般模樣,悽厲地哭喊了一聲,踉踉蹌蹌地撲了過去,若不是丫鬟眼疾手快地扶住,她險些一頭栽倒在地。
她的手顫巍巍地摸向薛蟠那張變了形的臉,指尖剛觸到傷口,薛蟠便發出一聲殺豬般的慘叫,嚇得她又猛地縮回手,渾身哆嗦著,哭得幾乎喘不上氣來。
寶釵跟在母親身後,那張素來端莊從容的鵝蛋臉上血色盡褪,白得像一張紙。
她咬著下唇,死死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可那雙杏眼裡早已盈滿了水光。
她看著哥哥那兩條被生生打斷的腿,心中一陣絞痛。
這要是落下個殘疾,哥哥這輩子可就毀了。
堂內的姑娘們何曾見過這般血淋淋的場面?惜春嚇得將臉埋在探春身後,連看都不敢看。迎春早已別過頭去,攥著帕子的手微微發抖。
黛玉站在人群後頭,眉頭緊蹙,那雙含煙帶霧的眼睛裡閃過幾分不忍,卻又帶著一絲難以言說的複雜。
賈母顧不上薛蟠那邊,在王夫人和寶玉的攙扶下,顫巍巍地走到賈政身邊。
她俯下身子,聞到那股子刺鼻的氣味,眉頭皺了一皺。
伸手探了探賈政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額頭,見他呼吸尚算平穩,這才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她直起身來,環顧四周那些嚇得跟鵪鶉一般縮著脖子的丫鬟僕婦們,手中的龍頭拐杖重重一頓,厲聲喝道:「都愣著做什麼?還不快拿了帖子去太醫院,請王太醫過來!再拿上好的金瘡藥先給薛哥兒敷上!」
丫鬟們這才如夢初醒,七手八腳地忙亂起來。
有人去拿帖子,有人去打熱水,有人去翻藥箱,滿堂的腳步聲和低語聲攪在一處,亂鬨鬨的像炸了窩的麻雀。
賈寶玉站在父親身邊,腦子裡嗡嗡作響。他看著父親那張灰敗的臉,又瞥了一眼躺在門板上血淋淋的薛蟠,只覺得渾身一陣陣發冷。
父親雖然平日對他嚴厲,動輒打罵,但那是他親爹。
薛蟠雖說不成器,卻也是從小一處玩的表兄。
如今二人在自家門口被打成這樣,他心裡又是憤怒又是恐懼,卻更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茫然。
「這……這到底是何人下的手?」寶玉攥緊了拳頭,聲音發顫,「在咱們榮國府門口,把人打成這般模樣,還有沒有王法了?」
他話音剛落,賈政那邊忽然動了一下,幽幽地「醒」了過來。
「老爺!」王夫人連忙湊過去,聲音裡帶著哭腔,「你可算醒了。身上可還疼?有沒有傷著骨頭?」
賈政緩緩睜開眼睛,眼神還有些渙散。他茫然地看了看頭頂的雕樑畫棟,又看了看圍在身邊的眾人,片刻後才想起自己如今是躺在榮慶堂的地上。
他的目光無意間掃過自己的衣襟,那塊深色的水漬赫然在目,一股劇烈的羞恥感登時湧上心頭,險些讓他再次背過氣去。
「無……無妨。」他強撐著坐起身來,聲音虛弱而沙啞,目光躲閃著不敢與任何人對視,「只是氣血攻心,一時昏厥過去罷了,歇歇便好。」
他絕不能讓這滿屋子的人知道自己在趙九歌面前,被嚇得尿了褲子。
若是這種事傳揚出去,他這個榮國府的二老爺,往後還有什麼臉面在這神京城裡立足?
賈母見他確實沒有大礙,懸著的心放下了一半,可另一半卻燃起了熊熊怒火。她將龍頭杖往地上重重一杵,發出「咚」的一聲悶響,震得滿堂的人都安靜下來。
「老二,」她的聲音低沉而威嚴,一如當年在榮國府一言九鼎的當家主母,「你如實告訴老身,到底是誰,敢在我榮國府門前把你和薛哥兒打成這樣?這神京城裡,當真就沒有王法了嗎?」
賈政沉默了片刻,嘴唇翕動了幾回,終於長嘆一聲,將方才在府門外發生的事斷斷續續地講了一遍。
他講了薛蟠如何醉酒衝撞了那對賣瓜的父女,講了趙九歌如何出面「假裝勸架」,講了薛蟠如何不知好歹先動了手,也講了趙九歌如何借題發揮,縱容手下將薛蟠打成了這般模樣。
至於他自己是如何被趙九歌三言兩語便嚇得癱軟在地的那一段,他自然是隻字不提,只含糊其辭地說自己是「據理力爭未果,反被羞辱,急怒攻心」才昏了過去。
「趙九歌?」賈母的瞳孔猛地一縮,那張滿是皺紋的臉上的表情在短短一瞬間變幻了數次。
先是震驚,繼而恍然,最後定格在了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神色上。
「就是……當年東平侯府那個孩子?」
賈政沉重地點了點頭。
滿堂陡然陷入一片死寂。
王夫人的臉色在聽到「趙九歌」這三個字的時候,便已變得比紙還白。
她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手中的佛珠,指節發白,那串沉香木的珠子被她捏得咯吱作響。
是她,當年是她親自帶著管家,去了那座冷冷清清的東平侯府,當著那個還未長成的少年,將婚書摔在了桌上。
是她,在退婚之後仍不罷休,又設局將那孩子手中僅剩的幾處田產鋪面盡數奪了過來。
也是她,在老太太面前百般攛掇,說東平侯府已是樹倒猢猻散,留著這門親事只會拖累賈家。
她當年做得有多絕,如今心裡就有多虛。
薛姨媽正在檢視薛蟠的傷勢,聽到「趙九歌」這個名字,渾身一僵。
她緩緩抬起頭,用一種極為複雜的目光看向了賈母,又看向了王夫人。那目光里,有怨,有悔,更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質疑。
她帶著一雙兒女千里迢迢從金陵投奔到榮國府,圖的不過是一個庇護。
可如今呢?
先是兒子在賈府大門口被人打成這樣,門房的人眼睜睜看著不敢出手,賈家連自家門前的體面都護不住。
而她兒子挨的這頓打,追根溯源,竟是因為賈家當年的舊怨!
這些念頭在她心底翻湧不休,卻終究沒有說出口。她只是低下頭,用手帕輕輕擦拭著薛蟠額上的血跡,眼眶裡蓄滿了淚。
寶釵何等聰慧,母親的異樣她看得分明,心中也是百感交集。
她一面心疼哥哥,一面又隱隱覺得,這樁禍事歸根結底是自己家上趕著攀附賈家才招來的。
若還在金陵,哥哥雖說依舊胡鬧,可薛家在金陵經營三代,根基深厚,誰敢動他一根手指頭?
可到了這神京,到了這賈府,哥哥在人家眼裡不過是個上門打秋風的窮親戚罷了,出了事連個替他出頭的人都沒有。
就在這時,帘子一掀,一個歪戴著帽子,滿身酒氣的人搖搖晃晃地走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