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赦是剛剛才從外頭吃酒回來,遠遠便聽見府里亂作一團,問了小廝才知道出了大事。他邊走邊整理著松垮的腰帶,邁進榮慶堂的門檻時,臉上還掛著幾分尚未褪盡的酒意。
「喲,這是怎麼了?」賈赦的目光從地上的賈政身上掠過,又掃了一眼躺在門板上半死不活的薛蟠,嘴角竟不自覺地翹了一下,語氣裡帶著一股子掩不住的幸災樂禍,「二弟,你這一身是怎麼搞的?怎麼還......」
他話說到一半,忽然皺起鼻子嗅了嗅,臉上露出一個似笑非笑的古怪表情。那股子從賈政身上散發出來的騷臭味道,他可聞得真真切切。
「咳。」
賈母重重地咳嗽了一聲,冷冷地掃了大兒子一眼。
賈赦被這目光一掃,酒意登時醒了幾分,連忙斂起臉上的笑,換上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母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是誰這般膽大包天,敢在咱們榮國府門口行兇?這事絕不能善罷甘休!」
他心裡卻在盤算著另一樁事。方才在門口聽小廝說,動手的人是東平侯府那個當年被退了婚的小子。
嘿,這可跟他賈赦沒什麼關係。
當年老二家的干那些缺德事的時候,他全程都沒摻和。侵吞趙家田產鋪面,老二家吃了個盆滿缽滿,他連口湯都沒喝著。
如今人家回來尋仇了,板子自然也該打在老二家的身上,他樂得看熱鬧。
賈政聽著兄長那陰陽怪氣的腔調,一張臉漲得通紅,卻又不敢發作,只悶悶地低著頭,拳頭攥得青筋暴起。
賈母盯著王夫人看了半晌。
那目光並不凌厲,卻沉甸甸的,像是一座無聲壓下來的山。
王夫人被她看得渾身發毛,縮了縮脖子,大氣都不敢出一口。她知道老太太這是在責怪她。
當年若不是她做得那般絕,賈家又怎會給自己樹下這般生死仇敵?
許久,賈母終於移開目光,重重地嘆了口氣,聲音裡帶著一種老邁的疲憊與決然:「罷了。事已至此,後悔也無用。」
她握著龍頭杖站起身來,目光緩緩掃過滿堂的兒孫,最後落在賈政身上,一字一頓地開口,每一個字都像是釘子釘進木頭裡。
「準備一份厚禮。明日一早,老身親自進宮,去給老太妃磕頭。」
賈政猛地抬起頭,瞪大了眼睛:「母親,這……這怕是不妥。咱們賈家畢竟是開國勛貴,去向那老太妃低頭......」
「不妥?」賈母冷笑一聲,將龍頭杖狠狠一頓,那沉悶的聲響彷佛是某種不可挽回的倒計時,「若不是你們做下的那些好事,又何至於走到今日這一步!趙家那孩子如今是寧安王的義子,手握重兵,深得聖心。他既然回來了,就絕不會善罷甘休。」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王夫人身上,聲音裡帶了幾分冷意:「咱們賈家理虧在先,硬碰硬無異於自尋死路。如今之計,只有求太妃娘娘出面,看在老一輩的情分上,或許還有轉圜的餘地。」
賈政張了張嘴,終究什麼都沒說出來。他咬了咬牙,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王夫人。
王夫人依舊低著頭,手中的佛珠轉得飛快,嘴唇微微翕動,像是在念什麼經文,又像是在喃喃自語。
薛姨媽抱著兒子的手,始終沒有說話。她在賈府住了這些日子,頭一遭打心眼裡問自己:帶著兒女寄人籬下,到底是對是錯?
賈赦站在角落裡,袖著手,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冷笑。
當年分趙家那杯羹的時候沒他的份,如今大禍臨頭了,自然也跟他沒關係。
這麼一想,他反倒覺得今日這酒喝得格外舒坦。
滿堂寂然,只有薛蟠無意識的呻吟聲偶爾響起。
像是一把鈍刀,一下一下地割著每個人的心。
今兒個過後,賈家與趙九歌之間,便再無轉圜的餘地了。
……
干清宮,東暖閣。
裕明帝正與呂皇后用膳。
龍案上不過四菜一湯,一道清炒時蔬,一道豆腐燴菌子,一道清蒸鱸魚,一碗冬瓜排骨湯,再加一碟醃蘿蔔。
比起尋常富貴人家尚且不如,更遑論一國之君的排場。但裕明帝卻吃得極認真,每一口都細嚼慢咽,眉宇間沒有半分不滿。
他登基不過數載,國庫空虛,邊患不斷,加之與太上皇之間那若有若無的隔閡,讓他從不曾有過一日高枕無憂的時候。
這宮裡的用度,能省一分是一分。
呂皇后夾了一塊魚肉放進他碗裡,正欲說些什麼,卻見戴權腳步匆匆地從外頭進來,在暖閣門口便站住了,臉上帶著幾分躊躇之色,顯然是拿不準該不該在這個時候開口。
裕明帝放下筷子,淡淡一笑:「說吧,什麼事?」
戴權這才快步上前,躬身道:「回皇上,錦衣衛方才遞了訊息進來。」
他將榮寧街上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地稟報了一遍,末了又補了一句:「據錦衣衛的人說,是小王爺先行上前勸架,那薛蟠不識好歹先動的手,小王爺這才還手的。街上圍觀的百姓都瞧得清清楚楚,此事小王爺占著理。」
裕明帝聽完,忽然笑了。
「好小子。朕本以為他剛從北疆回來,年輕氣盛,怎麼也得鬧出些莽撞事來,沒成想竟是個精明的,知道先站住理,再動手。勸架在先,對方先動手,他才還手。滿街百姓都是人證,便是鬧到御前,旁人也說不了他半個不字。朕這位義兄,調教人的本事真真是厲害。」
他放下手中的茶盞,目光幽深,語氣轉為冷冽:「不過那薛家子,當街強搶民女,毆傷人命,便是打死也活該。還有那賈家,朕素日裡念著他們是開國勛舊,多有優容。可他們倒好,一門心思攀附仁壽宮,如今又縱容親戚在朕的眼皮子底下作奸犯科。當真是養了一窩蠹蟲。」
他越說越冷,眼中那股子帝王的鋒芒再也掩不住,將那串趙九歌給的把柄在手裡掂了掂,語氣中透出一股殺伐之氣:「朕本想再容他們幾日,現在看來,倒是不必了。」
「戴權。」
戴權渾身一凜,連忙躬身:「奴才在。」
裕明帝的聲音平靜下來,卻比方才的冷厲更讓人心悸:「去北鎮撫司傳朕口諭。告訴錦衣衛指揮使錢安,他若是知道體面,自己上個乞罪的摺子,以前的事朕便不再深究。若是他還要裝瘋賣傻,死抱著仁壽宮的大腿不放,朕便親自給他個體面。」
戴權心頭猛地一跳。
皇上這話說得明明白白,錢安完了。
錦衣衛指揮使,那可是從龍之臣才能坐的位子,歷代都是天子最親信的心腹。
可錢安這位指揮使,卻是太上皇當年一手提拔起來的,眼裡只有仁壽宮,對裕明帝陽奉陰違多年。
皇上忍他不是一日兩日了,如今藉著這樁事,終於是要動刀子了。
而空出來的那個位子……
戴權腦子裡閃過趙九歌那張冷峻剛毅的臉,後背不自覺地又彎低了幾分。
皇上話里話外的意思,再清楚不過了,這是在給那位剛從北疆回來的小王爺騰地方呢。
呂皇后一直靜靜聽著,並未插話。
直到戴權躬身退出去後,她才拿起帕子輕輕擦了擦嘴角,溫聲道:「皇上,您這是打算把錦衣衛交到那位小王爺手裡?」
裕明帝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目光幽深如井:「趙九歌這把刀,朕磨了十年。如今他回來了,總得給他一個趁手的位置,才好多替朕做些事。」
他輕輕呷了口茶,像是在自言自語:「賈家……但願他們識趣些。否則,朕不介意拿他們,來試試這把刀夠不夠快。」
呂皇后望著自己的丈夫,沒有再問。
她太了解他了,這位在太上皇陰影下艱難周旋了數年的天子,終於等來了一個可以翻盤的機會。
而趙九歌,便是他手中那張最關鍵的王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