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安王府坐落在神京城東,是一座三路五進的宅子,雖比不上榮寧二府那般雕樑畫棟,卻也自有一番武將門第的森嚴氣象。
門前一對石獅威風凜凜,階下立著四個腰佩長刀的親兵,目不斜視,站得筆挺。
這府邸原是太祖皇帝賜給寧安王年輕時在京中的居所,後來老王爺常年鎮守北疆,宅子便空置了多年,只留了幾個老僕看守。
直到十年前太上皇一道旨意,將安迎公主與林香雲母女從渝北城「接」回神京,這座冷清的王府才重新有了人氣。
後花園的荷花池畔,臨水建著一座六角涼亭。亭角飛簷上掛著的銅鈴被風一吹,便發出清脆的叮噹聲。
池中錦鯉成群,紅的白的黑的擠作一團,時不時躍出水面,濺起點點水花。
林香雲托著腮坐在亭中的美人靠上,一雙水靈靈的杏眼直愣愣地盯著池中游魚,心思卻早已不知飛到哪兒去了。
她今年已是十六歲了,正是女兒家最好的年紀。
一頭烏黑的長髮只用一支碧玉簪子松松挽起,幾縷碎發垂在耳畔,襯得那張鵝蛋臉愈發白皙。
眉眼間依稀有幾分當年在西北撒野的瘋丫頭的影子,卻已被京中這幾年的歲月磨去了大半的稜角,多了一層閨閣女兒特有的溫婉。
只是那溫婉底下藏著的,還是那顆不安分的心。
「唉。」
她長長地嘆了口氣,百無聊賴地拿起石桌上的一小碟魚食,有一下沒一下地往池子裡撒。
錦鯉們爭相搶食,攪得一池碧水嘩嘩作響。
說起來,自從十年前太上皇以「不忍安迎公主與郡主受邊地苦寒」為由,將她和母親接到神京,她便再沒見過父王。
太上皇那話說得冠冕堂皇,可這滿京城裡誰不知道,那不過是拿她們娘倆做人質,好叫父王在北疆不敢有異動罷了。
她從小是在馬背上長大的。
渝北城的天地何等遼闊,縱馬馳騁半日都望不見一道牆。
可到了這神京,四面高牆把她圍得嚴嚴實實,唯一的消遣便是悶在院子裡逗弄那隻九哥哥托人送來的波斯貓。
那貓兒通體雪白,一雙碧藍色的眼睛,初來時不過巴掌大小,如今已圓滾滾的活像一團雪球。
林香雲給它取了個名字,叫「團團」。
她每天對著團團說話,說今天吃了什麼,說昨夜做了什麼夢,說今日又想九哥哥了。
這些話沒有人能聽,只有團團不嫌她煩。
可貓兒到底是貓兒,高興了蹭蹭她的裙角,不高興了連理都不理她,哪有半分九哥哥的影子。
正出神間,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打斷了她的思緒。
「郡主!郡主!」
一個穿著水綠色比甲的小丫鬟提著裙擺,從月洞門那邊一路飛奔而來。
她跑得急,過九曲橋的時候腳下打了個趔趄,險些一頭栽進荷花池裡,好懸扶住了欄杆才穩住身子。
池中的錦鯉被她這一嗓子嚇得四散而逃,呼啦一聲全鑽到了荷葉底下,連團團都從林香雲膝上跳下來,弓著背警惕地盯著來人。
林香雲也被嚇了一跳,回過神來才看清來人是誰,頓時沒好氣地道:「琴兒,你這一驚一乍的,莫不是後廚的灶台又塌了?還是團團又偷吃了廚房的魚?」
琴兒是她從渝北城帶進京的貼身丫鬟,從小跟在她身邊,比她還小上一歲,性子活潑跳脫,做事毛毛躁躁,沒少挨安迎公主的訓。
「不……不是……」琴兒彎著腰喘了好一陣,才把氣喘勻了,一張圓圓的臉蛋上卻綻開了一個極大的笑容,眼睛裡亮晶晶的,像是得了什麼了不得的寶貝,「郡主,是小王爺!小王爺來了!」
「什麼?」
林香雲猛地站起身來,膝上的團扇「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那雙方才還寫滿百無聊賴的杏眼驟然亮了起來。
她一把抓住琴兒的手,力氣大得小丫鬟直咧嘴。
「你是說,九哥哥回來了?你沒看錯?」
「奴婢哪敢拿這種事哄您!」琴兒被她攥得手生疼,卻笑得比誰都開心,「門房的人方才進來通報的,說小王爺已經進府了,這會正往這邊來呢!」
林香雲鬆開手,整個人在原地站了片刻,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慌慌張張地低頭打量自己。
今日她只穿了一件家常的藕荷色褙子,頭髮也只是隨意挽著,連朵花都沒簪,這怎麼行!
「快,快幫我看看!」她拉著琴兒轉了個圈,聲音裡帶著幾分罕見的慌亂,「頭髮亂了沒有?衣裳還齊整嗎?我這臉色......」
說著,她又摸了摸自己的臉頰,懊惱道:「昨夜又沒睡好,該不會有黑眼圈吧?」
琴兒忍著笑,替她理了理耳畔的碎發,又將腰間那條有些鬆了的豆綠色宮絛重新繫緊,一面系一面道:「郡主放心,好看得很,保管叫小王爺移不開眼!」
林香雲還要再說什麼,卻聽月洞門外已傳來了沉穩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得極穩。
她忽然就說不出話來了。
這幾年來,她和九哥哥雖隔了千里,書信卻從未斷過。
她給他寫信,用的是最尋常的薛濤箋,寫的也是最尋常的瑣事。
她告訴他神京的春天花開得多麼熱鬧,告訴他中秋的燈會多麼好看,告訴他團團又長胖了,圓滾滾的連門檻都跳不過去。
她絮絮叨叨地寫,像個話癆的小老太太。
他在回信里從不提戰場上的兇險,只說他身體很好,讓她照顧好自己和母親。
信的末尾,偶爾會夾一片北疆的胡楊葉,或是幾顆不知名的野果乾。
他也時常托人給她捎東西。
有一回是一隻雪白的小貓,裝在墊了棉絮的竹籃里,千里迢迢從渝北送到神京。
附的信上只有寥寥數語:「偶然得的,想著你會喜歡。」
她何止是喜歡,簡直歡喜得不知如何是好。
她把貓兒抱在懷裡,覺得那一紙薄薄的信箋都有了溫度。
還有一回,他寄來了一把彎刀。
刀鞘上鑲著綠松石,刀刃雪亮,雖比尋常彎刀小了許多,卻是正經的草原匠人手藝。
他在信里寫道:「草原上的規矩,姑娘也要會騎馬耍刀。這把小了些,你拿著防身用。」她握著那把彎刀,想像他在草原上挑選這把刀時的樣子,忍不住笑了起來。
這些零零碎碎的東西,她都當寶貝似的收著,裝了滿滿一匣子。想他想得狠了,便開啟匣子,一樣一樣地翻看。
如今,那個寫信的人就在門外了。
趙九歌跨過月洞門的時候,便看見了涼亭里那個直直望著自己的身影。
十年前的林香雲還是個扎著兩個小揪揪的黃毛丫頭,成日裡追在他身後「九哥哥」「九哥哥」地喊,鼻涕泡冒出來也不知道擦,他便給她取了個綽號叫「小鼻涕蟲」。
她氣得追著他滿院子打,可第二天一早又笑嘻嘻地來找他玩了。
如今站在他面前的,卻已是一個亭亭玉立的少女了。
她長高了許多,頭頂差不多能抵到他的下巴。
身量也抽條了,腰身纖細,站在那裡便如池塘中一枝含苞待放的荷花。
那張臉上少了幾分當年的稚氣,多了幾分少女特有的清麗,眉眼彎彎的,正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看。
林香雲也在看他。
他比離開時長高了大半個頭,肩膀寬了,身板也更壯實了。
原本清秀的臉龐被北疆的風沙磨出了稜角,皮膚曬成了麥色,整個人站在那裡便如一桿標槍,渾身上下透著一股沙場上淬鍊出來的剛毅銳利。
和她記憶中那個笑起來還有些靦腆的少年,已經有了天壤之別。
可那雙眼睛沒有變。
深邃,沉穩,看她的時候,眼底深處總藏著一點旁人瞧不見的溫度。
「九哥哥!」
她提起裙擺,腳步快得像一陣風,三步並作兩步便跑到了他面前。
什麼端莊,什麼矜持,在這一刻全被她拋到了九霄雲外。她撲進他懷裡,雙手緊緊環住他的腰,把臉埋在他胸口,聲音里已帶了哭腔。
「你終於來了……你知不知道我等了多久……」
趙九歌被她撲了個滿懷,感受著懷中那溫軟的身子和微微發顫的肩膀。他沒有動,只是抬起手,穩穩地攬住了她的後背,另一隻手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腦勺。
這一套動作行雲流水,帶著幾分沙場上養成的利落,卻又莫名地多了幾分與他的冷硬氣質格格不入的柔和。
「好了,」他低頭看著她烏黑的發頂,語氣平淡,嘴角卻微微翹了一下,「這不是來了麼。怎麼還跟小時候一樣愛哭鼻子?當心琴兒回頭笑話你。」
林香雲從他懷裡掙脫出來,抬頭瞪他。
那雙杏眼裡還蒙著一層水霧,可那眼神里的惱意卻是真真切切的。她抿了抿嘴,後退了一步,揚起下巴道:「你再好好看看。」
她站直了身子,挺了挺胸,像是要證明什麼似的:「我明明已經長大了,不是當年那個只會跟在你屁股後頭跑的小丫頭了!」
趙九歌果然依言認真地打量了她一番。
他的目光從她的眉眼移到肩頭,又從肩頭緩緩往下,不疾不徐。那目光坦坦蕩蕩,沒有半分輕浮,卻也沒有半分避諱。
林香雲被他這毫不掩飾的目光看得渾身不自在,臉頰上漸漸飛起兩朵紅雲。
她下意識地抬手遮了遮胸口,聲音又羞又惱,卻壓不住那嘴角不自覺上揚的弧度:「九哥哥,你在看哪兒呢!」
趙九歌倒是絲毫沒有被抓包的窘迫,收回目光,淡淡道:「我這不是在看,咱們家的小丫頭長成什麼樣了麼。」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語氣平平的,像是在陳述一個再客觀不過的事實:「嗯,確實漂亮多了。」
林香雲怔了一瞬,隨即,那張努力板著的小臉再也繃不住了,嘴角向上一翹,綻開了一個燦爛至極的笑容。
那笑容映著亭外的日光,竟比池塘中盛放的荷花還要明艷幾分。
琴兒站在一旁,看著自家郡主那副藏都藏不住的歡喜模樣,悄悄抿著嘴笑了。
她彎腰抱起不知何時又溜回來的團團,小聲在貓耳朵邊上嘀咕了一句:「你瞧,咱們郡主等了這麼久,可算是等著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