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兒!」
這邊兄妹倆正說著話,月洞門外忽然傳來一聲輕喚,聲音不大,卻帶著幾分壓抑不住的急切。
趙九歌抬頭望去,便見一位身著藏青色繡金線團花紋褙子的婦人,在幾個丫鬟的簇擁下匆匆走來。
她走得急,髮髻上那支赤金銜珠步搖來回晃蕩,裙擺下露出的一雙繡鞋沾了些許花徑上的泥土,想來是一路不曾停歇。
這便是安迎公主了。
比起當年在渝北城分別時,她的鬢邊多了幾根銀絲,眼角也添了幾縷細紋。
那雙曾經神采奕奕的丹鳳眼,如今像是蒙了一層薄薄的塵,掩不住底下的疲倦。
在神京這幾年,名為休養,實為軟禁,縱使面上平平靜靜,可心裡的苦,又豈是歲月肯輕易放過的。
趙九歌看著她面上的細紋,心頭像被人攥了一把,喉頭微微發緊。
他抬手正了正衣領,撩起袍角,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膝蓋撞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此前在養心殿見裕明帝時,他行的也不過是尋常臣禮。可在這位婦人面前,他卻甘願折腰屈膝,一絲一毫都不肯含糊。
「娘親。」他喚了一聲,聲音低啞,帶著幾分沙場上帶回來的鐵鏽氣,卻又透著一種只有在家中才會流露的愧疚,「這些年,孩兒不在您身邊盡孝,害得您和香雲妹妹在這深宅大院裡受苦,是孩兒無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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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迎公主的眼圈霎時便紅了。
她快走幾步,彎腰去扶他,聲音里已帶了哽咽:「好孩子,快起來,快些起來。你說的這是什麼話,娘親聽了心裡頭跟針扎似的。你在北疆九死一生,那才是真正受了苦。我們娘倆在京城,再怎麼著也比你在刀尖上滾要強些。」
林香雲也連忙伸手,和母親一左一右將趙九歌攙了起來。她偷偷用袖子按了按眼角,努力擠出一個笑來,怕自己一哭,反倒叫九哥哥更難受。
待趙九歌站直了身子,安迎公主才注意到他手背上那道猙獰的傷疤。
那傷從虎口一直蜿蜒到手背,沒入護腕之中,雖已癒合多年,卻仍能看出當初是何等的兇險。她的指尖輕輕撫過那道疤,嘴唇顫了顫。
「九兒長大了。」她抬起頭,望著眼前這個比她高出一個頭還多的青年,目光里又是心疼又是欣慰,「你在北邊做的那些事,你父王寫信回來都跟娘說了。鐵浮屠的名號,連神京的茶館裡都有人在說。娘每次聽到,心裡頭不知有多歡喜。可歡喜歸歡喜,娘還是得叮囑你一句。往後不論做什麼,都得以自己的性命為重。你若是有了閃失,叫我和你父王,還有你香雲妹妹,可怎麼是好?」
她說這話時,語氣並不如何鄭重其事,倒像是尋常人家的母親在念叨出門在外的兒子,碎碎的,卻字字句句都落在了趙九歌的心頭上。
趙九歌站得筆直,神色難得地鄭重起來,一字一頓道:「娘親放心。孩兒從不做沒有把握的事,從前如此,往後更是如此。如今孩兒回來,便是要將該收的帳收回來,該了的事了一了。等這趟渾水趟平了,孩兒接您回渝北,咱們一家人再不分開。」
安迎公主聽了這話,拿帕子按了按眼角,破涕為笑:「好,娘信你。你能這麼想,娘就放心了。」
她拍了拍趙九歌的手背,又拉起林香雲的手,將兩隻手合在一處,語氣刻意輕快了幾分:「好啦,見你一面倒生出這許多眼淚來。知道你今日回府,娘一早就讓人備下了一桌飯菜,全是你和香雲素日裡愛吃的。你趕了這許久的路,想必餓壞了,咱們快去,邊吃邊說話。」
「好耶!」林香雲一聽這話,立刻便活泛了起來,拽著趙九歌的袖子便往飯廳方向扯,剛才還掛在眼眶裡的淚花早被笑給擠沒了影蹤,「九哥哥快走快走,今兒有羊肉湯!」
趙九歌被她拽得腳步都快了幾分,看著這丫頭那副小吃貨的做派,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這妮子,從小到大都是一個樣。旁的姑娘遇到傷心事先哭一場,她是先吃飽了再說。
飯廳設在正堂東邊的暖閣里,不大,卻收拾得極雅致。紫檀木的圓桌上鋪著雪白的桌布,擺了五六碟菜,不算奢靡,卻道道都是用了心的。
正中是一大碗熱氣騰騰的羊肉湯,湯色乳白,上面浮著一層細碎的蔥花,幾塊帶骨的羊排燉得酥爛,筷子一夾便能脫骨。
這是西北的吃法,羊肉只放鹽和花椒,吃的是本味,端上來便是一股子濃郁的肉香,勾得人直咽口水。
旁邊是一碟手抓飯,米粒顆顆分明,混著胡蘿蔔丁和葡萄乾,上頭臥著一大塊燉得金黃的羊肉,油脂浸進米飯里,亮晶晶的。
趙九歌一看便知,這米不是京城的粳米,是西北那邊產的細米,粒長而有嚼勁,配羊肉最是地道。
還有幾樣小菜:一碟醋溜白菜,脆生生的;一盤涼拌蘿蔔絲,切得極細,酸辣適口;一碗醃沙蔥,黑黢黢的賣相不如何好看,卻是西北人飯桌上離不了的下飯小菜。
趙九歌的目光從這些菜上一一掃過,心裡頭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這些東西,他太熟了。
十年前他初到渝北城,身無分文,舉目無親,是寧安王收留了他。
頭一頓飯,老王爺沒有擺什麼山珍海味,便是這麼一碗羊肉湯,一盤手抓飯,一碟醃沙蔥。
他當時餓了兩天,一頓飯吃得狼吞虎咽,連湯都喝得一滴不剩。
他抬起頭,看了安迎公主一眼,什麼話也沒說。他本就不是個善於用言語表達情意的人,但那個眼神,安迎公主看懂了。
她點了點頭,沒多說什麼,只是拿起他的碗,舀了滿滿一碗羊肉湯,又挑了塊最大的羊排放在上頭,推到他面前:「趁熱喝,涼了就該腥了。」
飯桌上,趙九歌和林香雲吃得飛快。林香雲搶著把碗裡那塊羊排啃得乾乾淨淨,弄得腮幫子上沾了一粒米飯,自己渾然不覺。
趙九歌瞥見了,忍著笑,拿起帕子替她擦掉。林香雲愣了一下,臉微微紅了,卻沒躲。
安迎公主看著這一幕,嘴角的笑便不曾落下過。
她慢慢喝著湯,看著這兩個孩子在自己眼前嬉笑搶菜,竟覺得這幾年守在這冷清宅子裡的苦,忽然有了幾分值得。
若日子能一直這麼過下去,該多好。
可有些事,終究是不能不提的。
安迎公主放下湯勺,拿帕子按了按嘴角,語調儘量放得隨意:「九兒,你此番入京,可曾進過宮?」
這話一出口,飯桌上的氣氛便微微變了幾分。
林香雲夾菜的手頓了頓,又若無其事地繼續去夾那碟蘿蔔絲,可那筷子尖卻輕輕抖了一下。
趙九歌咽下口中的飯,坦然道:「去過。孩兒剛從養心殿出來,便直接回府了。」
安迎公主沉默了片刻,又問:「只……只去見了皇兄?」
這句話問得很輕,像是怕驚著什麼似的。
可問的是什麼,在座的三個人心裡都清清楚楚。
趙九歌沒有避諱,直直地看著安迎公主的眼睛,平靜道:「只去見了皇上。」
他沒有多說一個字,可那個稱呼已經說明了一切。
是「皇上」,不是「太上皇」。
安迎公主垂下眼,看著碗裡那半碗漸漸涼下去的羊肉湯,半晌沒有說話。
她是太上皇的女兒。
小時候,父皇也曾把她抱在膝上,親手剝橘子給她吃。
她出嫁時,父皇賜了她十里紅妝,一箱箱嫁妝從宮門口排到了城門,滿京城都說她是太上皇最疼惜的女兒。
可誰能想到,有朝一日,她會和女兒一道,成了父皇鉗制丈夫的人質。
她抬起頭,望著趙九歌,目光里沒有責怪,只有一種疲憊的釋然。
「也好。」她輕輕點了點頭,像是在對自己說話,「你和你父王既然已經有了決斷,娘便不再多問。」
趙九歌夾起一塊魚肉。
那魚是清蒸的鱸魚,火候把握得極准,魚肉嫩得入口即化。他將最肥美的那一塊魚腹肉挑出來,仔細剔去了刺,放進安迎公主碗中。
「娘親不必思慮太多,」他的聲音不高,卻有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外頭的事,有孩兒和父王在。您和香雲妹妹只管在這府里過安生日子,旁的什麼都不用管。當年欠咱們的,孩兒會一筆一筆地討回來。」
安迎公主看著碗裡那塊挑淨了刺的魚肉,怔了怔,忽地笑了。
「好。」她拿起筷子,夾起那塊魚肉送入口中,慢慢嚼著,眼角的細紋里都盈滿了溫柔,「娘什麼都不管,就在家裡等著你們父子二人的好訊息。」
她頓了頓,目光在趙九歌和林香雲之間來迴轉了一圈,忽然話鋒一轉,笑意里多了幾分促狹。
「旁的倒沒什麼,只是有一樁事,娘心裡頭一直惦記著。」
林香雲正埋頭對付一塊羊肉,聞言抬起頭,腮幫子鼓鼓囊囊的,含混不清地問:「什麼事呀?」
安迎公主看了她一眼,又看向趙九歌,眼中滿是期盼:「娘啊,也不求別的了,就等著你和九兒早些把婚事辦了,什麼時候能讓我抱上孫子,這輩子便算圓滿嘍。」
「呀!」
林香雲萬萬沒想到戰火會燒到自己身上。
她一口羊肉噎在嗓子眼,慌忙灌了半盞茶才順下去,整張臉從脖子根紅到了耳朵尖,連那兩隻小巧的耳朵都透著粉。
她把手裡的筷子一放,急得直跺腳:「娘!您……您說什麼呢!當著面說這些,還要不要人活了!」
嘴上雖這般叫著,可那雙杏眼卻不聽使喚地往趙九歌那邊瞟了一眼。她捏著茶盞的手指微微發白,心跳快得像是有一隻小鹿在胸口拼命亂撞。
趙九歌倒是穩當。
他放下筷子,神色從容,唯有耳根處那一抹極淡的紅色出賣了他並非全然無動於衷。
「娘親說得是。」他緩緩開口,語氣不疾不徐,像是在討論一樁正經事,「只是眼下京中局勢未定,孩兒剛回來,腳跟還未站穩。等一切塵埃落定,孩兒便請父王做主,三媒六聘,一樣不少,光明正大地將香雲妹妹娶進門。」
他說完,轉頭看了林香雲一眼。
安迎公主聽了這話,心裡頭那最後一點隱憂也散了。她笑著點了點頭,拿起帕子擦了擦眼角不知何時滲出的淚花。
「好,好。娘就知道你是個有擔當的好孩子。不急,不急,只要你們兩個孩子心意相通,娘便放心了。」
林香雲的心「撲通」一聲落了地。
她低著頭,盯著自己碗裡剩下的半塊羊肉,卻怎麼也吃不下了。腦子裡只反覆轉著一個念頭。
他親口說了,要三媒六聘,明媒正娶。
這些日子,她不知做了多少回這樣的夢。夢裡九哥哥騎著高頭大馬來迎她,紅蓋頭,紅嫁衣,滿天的鞭炮碎屑落在她肩頭。
可每次醒來,枕邊只有團團那隻胖貓,呼嚕呼嚕睡得正香,她便會望著帳頂發好一陣呆,心裡的失落像是空了一塊,怎麼也填不滿。
可如今,這一切都不是夢了。
她真的快要嫁給那個從小追在屁股後頭喊了十幾年的九哥哥了。往後旁人提起她,不單是說「林家的郡主」,還得說「趙將軍的夫人」。
真好。
她想著想著,嘴角便翹了起來,筷子無意識地在碗裡撥弄,弄得米粒都撒了出來也渾然不覺。
安迎公主將她這副模樣盡收眼底,忍著笑,拿起筷子,不輕不重地在她腦門上敲了一記。
「小香雲,不好好吃飯,又在發什麼呆呢?」
「哎呦!」
林香雲捂著腦門,思緒猛地被拽了回來。她抬頭一看,娘親正似笑非笑地看著她,嘴角的弧度里全是促狹。
而趙九歌也不動聲色地端起了茶盞,遮住了半張臉,可那雙眼睛裡分明也含著笑,目光灼灼地落在她身上。
她猛然意識到方才自己那副發呆傻笑的模樣,全被這二人看在眼裡。
完了,完了,完了!
林香雲的臉「唰」地紅到了脖子根,恨不得找條地縫鑽進去。
她把筷子一擱,雙手捂著臉,「騰」地站起來,轉身就往門外跑,嘴裡還喊著:「我不吃了,我不吃了!你們合起伙來欺負人!」
琴兒正端著茶盤進來,險些被她撞個滿懷,連忙側身讓過,一臉茫然地看向屋內:「這是怎麼了?郡主怎麼跑得比兔子還快?」
趙九歌放下茶盞,望著那道裙擺翻飛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門外,終於忍不住,放聲笑了起來。
安迎公主也笑了,眼角笑出了淚花。
她舉起茶盞,朝趙九歌輕輕一頷首,兩人以茶代酒,輕輕碰了一下。
這一刻,這間小小的暖閣里,終是有了幾分久違的家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