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九歌從仁壽宮出來後,翻身上馬,帶著老邢等幾個親隨策馬行在榮寧街上。馬蹄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而有節奏的嗒嗒聲,午后街面上行人漸漸多了起來。
他靠在馬背上,神色鬆弛,甚至還有閒心打量街邊攤販賣的那些新鮮瓜果。
方才在仁壽宮裡那番針鋒相對,雖然沒能把太上皇搞得情緒失控,卻也讓他胸中積壓多年的鬱氣散了不少。
至於接下來怎麼跟那隻老狐狸過招,那是裕明帝該操心的事。他眼下要琢磨的,還是賈家。
馬車沿著街緩緩前行,拐過一個彎角時,前方忽然傳來一陣喧嚷。
一個衣衫襤褸的老婦人跌跌撞撞地衝到了路中央,揮舞著雙手,哭喊道:「貴人救命!貴人救命!有人要抓我孫女去賣......」
老邢策馬上前,正要呵斥開道,那老婦人已踉踉蹌蹌地撲到了趙九歌的馬前,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連連磕頭:「求求貴人,救救我那苦命的孫女吧。」
趙九歌微微皺眉,探出半個身子,正想要看個究竟。
便在這一剎那,那「老婦人」忽然抬起頭來,那張滿是皺紋的臉上哪裡還有半分悽苦之色,一雙渾濁的老眼裡驟然迸出兩道凌厲的寒光。
她藏在袖中的右手猛地翻出,一柄藍汪汪的短匕已握在掌心,竟是直直朝趙九歌咽喉刺來。
這一刺又快又狠,顯然是蓄謀已久。
「將軍當心!」老邢怒吼一聲,拔刀便劈。
趙九歌卻比他更快。他探出車簾的那隻手順勢一帶,手腕翻轉間已牢牢扣住了刺客持刀的手腕。
只聽「咔嚓」一聲脆響,那刺客發出一聲悶哼,匕首應聲落地。
趙九歌借力往下一拽,將那刺客整個人摜倒在地,膝蓋重重壓在她後背上,冷聲道:「拿下!」
便在此時,破空聲驟起。
四五支冷箭從街道兩側的屋頂上激射而來,箭尖泛著幽光,直奔趙九歌的面門和胸口。
老邢和幾個親兵早已警覺,揮刀格擋,叮叮噹噹幾聲脆響,箭矢被劈落在地。
圍觀的百姓這才反應過來,尖叫聲四起,街面上頓時亂作一團,攤販的瓜果被撞得滿地亂滾。
「屋頂!巷子裡!給我搜!」老邢暴喝一聲,幾個親兵已如離弦之箭般躥了出去。
那些刺客見一擊不中,毫不戀戰,唿哨一聲便四散而逃。
他們個個身著尋常百姓衣裳,混入驚慌奔逃的人群中,一時間竟難以分辨。
趙九歌站起身來,撣了撣袖口沾的灰,低頭看了一眼那個被他踩在腳下的假老婦。
那刺客正狠狠咬著牙關,嘴角滲出一縷黑血,兩眼一翻,已是服毒自盡了。
「搜身上。」
趙九歌鬆開腳,面沉如水。
老邢蹲下身在刺客懷中摸索了一番,片刻後從她衣襟內側翻出一塊巴掌大的銅牌,面色驟變,遞到趙九歌面前。
那是一塊蓮花狀的銅牌,做工粗劣,上面刻著一個歪歪扭扭的「彌」字。
趙九歌目光落在銅牌上,眉頭微挑。
他在北疆時便聽寧安王提起過,大幹立國之初,民間有一個喚作「彌勒教」的邪教,哄騙百姓信了什麼「彌勒降世、普度眾生」的鬼話,斂財無數,門徒遍及州府。
當年太祖皇帝深知這等教門若任其坐大,便是國朝心腹大患,遂下旨嚴令禁絕。
為首者處絞刑,信教者杖一百流放三千里。
那一場鐵腕清洗下來,彌勒教明面上的勢力被連根拔起,可百足之蟲死而不僵,殘餘的餘孽轉入地下,這些年竟又在暗處悄悄抬了頭。
只是彌勒教向來只在南方偏遠州府活動,此番竟敢在天子腳下行刺朝廷命官?
趙九歌將那銅牌翻來覆去看了兩眼,要麼是神京里有人與彌勒教暗通款曲,花錢買兇;要麼,便是有人故意讓殺手揣上這塊銅牌,好把水攪渾。
「將軍,追不追?」老邢按著刀柄,望著刺客逃竄的方向,眼中殺意未消。
「不急。」
趙九歌剛說完,街那頭便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數十名身著飛魚服、腰佩繡春刀的錦衣衛快步奔來,為首一人遠遠瞧見趙九歌安然無恙地站在車前,緊繃的肩膀才鬆了下來,快步上前單膝跪地。
「卑職北鎮撫司指揮同知王解才,參見指揮使大人。屬下來遲,讓大人受驚,請大人責罰。」
趙九歌低頭打量了他一眼。這王解才看著三十出頭,國字臉,濃眉闊口,一張臉板得方方正正,瞧著倒像塊榆木疙瘩。
趙九歌在回京之前便看過錦衣衛的卷宗,知道此人是裕明帝親手從底層提拔起來的,辦案踏實,為人耿直,只是膽子小了些,事事求穩。
原先裕明帝是打算等錢安退了之後便讓他來接錦衣衛指揮使的班,只是自己來了,他才被壓在了副位上。
「起來罷,多大點事。」趙九歌抬了抬手,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今兒天氣不錯。
王解才站起身來,目光掃過地上那具屍體和散落一地的箭矢,臉色更是凝重。
他正要開口請命嚴查,便見方才去追人的老邢大步流星地折返回來,腳步帶風,一張國字臉繃得死緊。
「將軍,」老邢壓低了聲音,卻掩不住語氣里那股子按捺不住的興奮,像是獵人終於看見了獵物的蹄印,「有幾個刺客翻牆竄進了榮國府。末將看得真真切切,他們是從西邊角門翻進去的。」
趙九歌眉梢微微一挑,嘴角緩緩浮起一絲笑意。
榮國府?
西邊角門,那是賈家的地盤。
他方才還在琢磨該怎麼收拾賈家,轉眼的工夫,天上便掉下這麼一份大禮。當真是瞌睡了有人送枕頭。
他轉過身,看向王解才,語氣乾脆利落,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王同知。」
「卑職在。」王解才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板。
「傳本指揮使的令,調集北鎮撫司在城中的全部人手,給我把榮國府圍了。」
趙九歌翻身上馬,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那雙眼眸平靜如水,說出來的話卻讓王解才渾身汗毛都豎了起來,「就說錦衣衛追查彌勒教餘孽,親眼見刺客翻牆入府。旁的不用多說,圍起來便是。」
王解才瞪大了眼睛,那張方正的國字臉上一瞬間閃過了多種表情,驚愕、猶豫、畏懼。
他張了張嘴,好半天才擠出一句:「大人……那可是國公府,咱們錦衣衛沒有聖旨,貿然圍府,這……這怕是不好向皇上交代罷?」
趙九歌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並不凌厲,卻讓王解才莫名其妙地覺得後背有點涼。
「王同知,本官方才在朝堂上被都察院十幾號御史聯名彈劾,太上皇親自下口諭敲打我,又在回府路上被彌勒教餘孽當街行刺,而刺客還巧合的翻牆進了榮國府。」趙九歌的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跟他嘮家常,嘴角甚至還掛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笑,「你覺得,這世上有這麼巧的事?」
王解才愣住了。
他在錦衣衛幹了十來年,經手的案子少說也有上百樁,趙九歌這麼一點撥,他腦子裡那些七零八落的碎片忽然便拼到了一處。
太上皇、都察院、彌勒教、榮國府。
這四個詞放在一起,怎麼拼都不像是「巧合」二字能解釋得通的。
「大人的意思是……」
「本官沒什麼意思。」趙九歌打斷了他,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晚飯吃什麼,「本官只知道,刺客進了榮國府。錦衣衛捉拿刺客,天經地義。至於旁的,那是拿住刺客以後才需要操心的事。你只管去調人,出了事,我擔著。」
王解才咬了咬牙,把心一橫,抱拳道:「卑職領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