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身便大步流星地走了。
趙九歌望著他遠去的背影,輕輕搖了搖頭。
這小子,辦事踏實,就是膽子太小。
堂堂錦衣衛指揮同知,天子親軍,封一個國公府就嚇得腿軟,這般瞻前顧後怎麼服眾?
「老邢。」
「末將在。」
趙九歌一夾馬腹,策馬朝榮國府的方向走去,頭也不回地道:「去盯著西邊角門,刺客翻進去的地方,一個蒼蠅也不許放出去。今兒個咱們便在這榮國府里,好好翻一翻。」
老邢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得嘞!」
……
榮慶堂內,空氣沉悶得像是暴風雨來臨前的天空。
賈母端坐在正中的紫檀木軟榻上,手裡握著那根從不離身的龍頭拐杖,面色鐵青。
堂下兩側坐著賈赦、賈政夫婦和薛姨媽,一個個臉色都不好看,連往日裡最是活泛的王熙鳳也縮在一旁,沒敢吱聲。
昨兒個薛蟠被打的事鬧得滿城風雨,賈母親自寫了帖子,求了宮裡,又連夜去幾位素日交好的老姐妹府上走動,好容易才請動了都察院的人出面彈劾。
原以為滿朝御史聯名上書,又有太上皇在背後撐腰,怎麼著也能讓那趙家小子吃不了兜著走。
誰成想今日早朝傳回來的訊息卻是一記響亮的耳光。
薛蟠當街強搶民女、先行動手打人的事被錦衣衛當堂錄了口供,證人二十三人,證詞厚厚一摞。
彈劾不成反被打臉,都察院的曹瑞被革職發配,袁淳降了品級,其餘的附議的御史們罰俸一年,臉都丟盡了。
這還不算,最關鍵也是最容易的一步,找幾個百姓作偽證,把趙九歌「無故行兇」的罪名坐實,竟也落了個空。
賈府暗地裡派了幾個管事出門,挨家挨戶去打點當時在場看熱鬧的百姓,銀子塞了不少,可那些百姓一聽要他們去錦衣衛面前做假證,不是把頭搖得撥浪鼓似的,就是嘴上答應得痛痛快快,轉頭便把賈府賣了,然後一五一十全招給了北鎮撫司。
更要命的是錦衣衛那邊。
賈母派人去找錢安,想著錢安是太上皇一手提拔起來的人,怎麼著也能賣賈家幾分薄面,把那些不利的證詞壓一壓。
可去的人連錢安的面都沒見著,只在大門口等了一個時辰,等來一句話,「錢指揮使身子不適,不見客。錦衣衛辦案,唯憑事實,不容通融。」
賈母心裡跟明鏡似的。
錢安這是見風頭不對,急著撇清自己,哪裡還肯替賈家出頭?
就連太上皇那邊,雖然季良公公出來收了個尾,保下了袁淳,可末了那話也說得明白,讓賈家收斂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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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意思再清楚不過:你們惹出來的麻煩,朕替你們擦了,可別指望有下回。
這回,榮國府的臉算是丟到姥姥家了。
賈赦坐在角落裡,歪著身子,一隻手撐著下巴,表情倒比其他人輕鬆得多。
他看著賈母那張鐵青的臉和賈政夫婦那副垂頭喪氣的窩囊樣,心裡頭說不出地暢快,只是不敢在臉上露出來,只好低頭把玩自己拇指上那枚玉扳指,藉著袖子遮住嘴角那點若有若無的弧度。
「事已至此,都啞巴了?」賈母將龍頭杖往地上重重一跺,那沉悶的聲響震得桌上的茶盞都跳了一下,「老二,你來說。這事該怎麼辦?」
賈政被點了名,只得硬著頭皮站起來,拱了拱手,期期艾艾地道:「母親息怒。依兒子之見……眼下之計,唯有暫且忍讓。那趙家小子風頭正盛,連太上皇都不願與他正面交鋒。咱們賈家勢大根深,何必與他爭一時長短?只需關起門來過自己的日子,不理會他,料他也鬧不出什麼大動靜來。」
「忍讓?」賈母冷笑一聲,那笑聲里滿是失望,「人家刀都架到脖子上了,你跟我說忍讓?你以為你忍了,人家就不動你了?」
王夫人見狀,連忙替丈夫打圓場,手裡的佛珠捏得咯吱輕響,臉上擠出一絲討好的笑來:「老太太息怒。老爺也是為府里著想。那許……趙家小子如今有皇上撐腰,又剛當了錦衣衛指揮使,咱們若是硬碰硬,豈不是以卵擊石?倒不如暫且韜光養晦,等太上皇那邊......」
話未說完,便被賈母一個冷眼瞪了回去。
賈母看著她,目光冷冷:「當年若不是你做的那樁好事,我榮國府何至於落到今日這般田地?退婚便退婚,還要去奪人家的田產鋪面,那是人幹的事?你以為自己占了個天大的便宜,可你沒想過有朝一日人家會回來收帳?」
王夫人被罵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嘴唇哆嗦了兩下,終究沒敢回嘴,只低頭念了句佛號,手裡那串沉香木的珠子卻轉得越來越快了。
正當堂中氣氛僵到極點時,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緊接著,賈母身邊的大丫鬟鴛鴦掀開帘子跌跌撞撞地跑了進來,那張素日裡從容穩重的小臉上滿是驚慌,連鞋都跑掉了一隻。
「老太太,不好了!禍事了!」
賈母的心猛地一沉,手裡的龍頭杖險些脫手。她強撐著站起身,厲聲道:「何事如此驚慌?慢慢說!」
鴛鴦喘得上氣不接下氣,顫抖著指向門外,聲音都變了調:「府外頭……府外頭全是錦衣衛!黑壓壓的一大片,把我們榮國府圍得水泄不通!領頭的人說……說是錦衣衛指揮使趙大人,要進府搜查什麼彌勒教刺客!」
「什麼?」
滿堂的人齊刷刷站了起來,臉上皆是如出一轍的驚惶。
賈政的臉白得跟紙似的,兩條腿微微發抖,他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撞翻了身後一個花架,架上的青瓷花瓶咣當一聲摔了個粉碎。
王夫人手中那串佛珠「啪」地斷了線,紫檀木的珠子蹦跳著滾了一地,叮叮咚咚,骨碌碌四散而去。
薛姨媽更是驚慌失措,一把拉住王夫人的袖子,顫聲問:「怎麼又來了?蟠兒不是已經被打成那樣了麼,還不夠?還要來抄家不成?」
「老太太!」賈政轉過頭,聲音發抖,帶著幾分語無倫次的慌亂,「咱們……咱們要不要去請東府珍大哥?還有王子騰王大人那邊,快些派人去請罷。」
賈母手裡的龍頭杖重重一頓,將滿堂的慌亂生生壓了下去。
這位歷經三朝的老太太,雖已是滿頭銀髮,眼中卻仍有一股子不怒自威的氣勢:「都給我站好。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老身活了這麼大歲數,什麼陣仗沒見過?錦衣衛圍府?他們可有聖旨?」
鴛鴦連忙搖頭:「沒見著聖旨,只說是追查刺客,親眼瞧見刺客翻牆進了咱們府里。」
賈母冷笑一聲,眼中閃過一絲冷光。
刺客?
她活了七十多年,什麼下作手段沒見識過。
這分明是藉著搜查刺客的由頭,來賈府找茬。
偏偏這個由頭找得光明正大,錦衣衛查案,不讓人家進,那是心虛。讓人家進了,誰知道他們會在府里翻出些什麼來?
她深吸一口氣,挺直了腰板,面色冷硬:「政兒,隨老身出去。老身倒要看看,這新任錦衣衛指揮使的威風,究竟有多大。沒有聖旨,沒有三法司的公文,單憑一句『親眼所見』,就想搜我榮國府,真當我是泥捏的不成?」
她說這話時,聲音沉穩如常,可握著龍頭杖的那隻手,指節已攥得發白。
榮國府外,錦衣衛已列開了陣勢,將在場的所有人驚得大氣不敢喘一口。
烏壓壓的飛魚服把榮國府的大門圍了個水泄不通,後門、側門、東西兩個角門,各自站了十幾個校尉,人人佩刀而立,目不斜視。
這陣仗,便是一隻麻雀從府里飛出來,也得先被數雙眼睛過一遍。
趙九歌站在榮國府大門前的石階下,負手而立。
他沒有按品級穿戴那身正三品的朝服,只著了一件玄色暗紋箭袖,外罩墨色披風,看著倒像個尋常的將官。
可他往那裡一站,便有一股沙場上帶回來的凜冽殺氣,壓得幾個守門的賈府家丁大氣都不敢喘。
他身後,老邢和幾個親兵按刀而立。王解才站在他身側,努力挺直了腰板,可額頭上的細汗還是出賣了他此刻的心情。
「王同知。」趙九歌望著榮國府那塊「敕造榮國府」的鎏金匾額,頭也不回地道。
「卑職在。」王解才連忙湊近半步。
「你是不是覺得,本官在公報私仇?」
王解才被這一問噎得差點嗆著,一張方臉漲得通紅,憋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屬下不敢。屬下只是……」他頓了頓,咬了咬牙,還是把心裡的實話說了出來,「屬下只是覺得,萬一在裡頭沒搜出刺客來,咱們這擅闖國公府的罪名,怕是不好交代。」
趙九歌收回目光,側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挑:「王同知,本官今日教你一個道理。」
「大人請講。」
「錦衣衛是天子親軍,不是六部的文吏。天子親軍該做什麼?不是等著聖旨下來才動,而是替皇上做那些聖旨不方便寫的事。你越是事事求穩妥,越是縮手縮腳,人家就越不把你放在眼裡。」
他抬起手,指向榮國府緊閉的大門,語氣淡然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國公府怎麼了?天子犯法尚與庶民同罪,一個國公府,藏了刺客,錦衣衛進去搜,天經地義。你膽子大一分,底氣便足十分。往後多跟著本官練練,別老是一副如履薄冰的窩囊樣。下次本官帶你去圍個郡王府,到那時你便覺得,圍國公府不過是小菜一碟。」
王解才的臉從紅轉白,又從白轉青,最後定格在一種認命般的表情上。
跟了這麼個天不怕地不怕的上司,他感覺自己往後的日子,怕是要比在北鎮撫司坐冷板凳時刺激一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