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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兒時舊畫,賈母二度

2026-09-18 17:51:05 作者: 留痕不語

  若不是鴛鴦和幾個丫鬟及時七手八腳地扶住,她怕是要磕在石階上破相。

  趙九歌看了一眼亂作一團的賈家眾人,嘴角微微一挑,聲音不高不低地傳過來:「哎呦,史老太君這是怎麼了?莫不是見本官辦案辛苦,感動的?快,扶進去歇著,請太醫來好生瞧瞧,可不能叫老太君為了這點小事傷了身子。」

  賈政跪在地上,扶著賈母,眼眶幾乎要迸出血來,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恨不得生啖其肉。

  可他動不了。

  他的膝蓋還跪在青石板上,他的品級還壓在趙九歌的官威下,他只能眼睜睜看著錦衣衛如狼似虎地湧進自家的宅院。

  趙九歌卻不再看他。

  他帶著老邢,邁著四平八穩的步子,不緊不慢地跨過了榮國府那道高高的門檻。

  內院裡的光景,與外頭的混亂又是一番不同。

  王解才的動作確實利索,錦衣衛的人雖氣勢洶洶,倒也沒有真的打砸搶燒,只是將所有的人都趕到了院子中央,丫鬟婆子站一堆,姑娘小姐們另站一堆,但僅作了這卻把那些女眷們嚇得瑟瑟發抖。

  趙九歌走進內院的時候,看見的便是一院子花團錦簇的鶯鶯燕燕。

  光是丫鬟就有百來號人,穿著各色比甲褙子,烏壓壓站了半個院子。

  而賈家的幾位姑娘,迎春、探春、惜春,三人站在一處。

  迎春垂著頭,緊緊攥著帕子,像是恨不得把自己藏起來。

  

  探春倒還算鎮定,只是臉色白了些,一隻手護著身後的惜春,另一隻手攥成了拳頭。

  惜春年紀最小,嚇得渾身發抖,一張小臉白得跟紙似的,緊緊拽著旁邊薛寶釵的袖子,眼眶裡蓄滿了淚,卻不敢掉下來。

  薛寶釵倒是從容許多,一手攬著惜春,面上看不出什麼慌亂,可那雙眼睛卻在趙九歌踏進院子的那一刻,微微眯了起來。

  唯獨林黛玉,站在人群邊緣,一雙含煙帶霧的眸子從趙九歌進門的那一刻便牢牢鎖在他身上,眼神與旁人截然不同。

  旁人看趙九歌,是看錦衣衛指揮使,是看來抄家的凶神;可她看趙九歌,卻是在看一個故人。

  十年前,她初到榮國府,孤身一人,無依無靠。雖說是老太太的外孫女,可寄人籬下的滋味,只有她自己知道。

  頭幾個月,她夜夜蒙在被子裡哭,想娘親,想揚州,想那個再也回不去的家。

  丫鬟們面上恭敬,背地裡卻嚼舌根,說她是「打秋風的窮親戚」。那些話她聽了,也只能裝作沒聽見,夜深了才偷偷抹眼淚。

  那一年,趙九歌還是賈家的常客。

  他性子開朗,嘴巴甜,兜里總揣著些小零嘴,今兒幾塊松子糖,明兒一包蜜餞梅子,逗得府里的幾個小丫頭成日裡圍著轉。

  有一回,黛玉又被底下人說了閒話,躲在後花園的假山石後面偷偷哭,恰好被趙九歌撞見。

  他沒有像旁人那樣說那些空洞的勸慰話,只是一屁股坐在她旁邊,從懷裡掏出一包糖漬楊梅遞給她,大大咧咧地說:「哭什麼,吃糖。她們說你壞話,那是她們蠢。你比她們聰明十倍,往後你出息了,她們連給你提鞋都不配。」

  那句話,黛玉記到了現在。

  倒不是因為幾顆糖,而是因為那是她到榮國府之後,頭一回有人跟她說,你不是不如人,你是比她們都強。

  後來趙家遭了難,她眼睜睜看著那些曾經跟趙九歌稱兄道弟的人一個個變了臉,包括自己寄居的這戶人家。

  她想幫,可她一個寄人籬下的小姑娘,拿什麼幫?只能把那份愧疚藏在心裡,一藏便是十年。

  如今他回來了。

  長高了,變壯了,臉上多了幾分風霜和冷硬,再也不是當年那個嘻嘻哈哈往她手裡塞糖吃的少年。

  可她一眼就認出了他。

  那眉眼,那神態,那不經意間微微上揚的嘴角,都沒變。

  「九哥哥,是你嗎?」她不由自主地往前邁了一步,聲音輕得像怕驚醒了什麼。

  趙九歌正掃視著滿院的鶯鶯燕燕,冷不丁聽見這一聲軟糯糯的「九哥哥」,腳步一頓,目光落在那張清麗脫俗的小臉上,怔了一瞬便笑了。

  那笑容與他方才在門口跟賈母說話的冷淡全然不同,倒是有了幾分當年那少年的影子。


  「林丫頭,」他走過來幾步,語氣隨意得像是昨兒個才見過,「都長這麼大了。當年你才到我腰這兒,如今倒是出落得越發標緻了。」

  黛玉聽他這般說話,眼眶霎時便紅了。

  她想起當年那個往她手裡塞糖的少年,想起那個說「哭什麼」的少年,想起趙家遭難後她躲在被子裡哭了一整夜的自己。

  她想問的話太多了。

  你這幾年好不好?你那道疤是怎麼傷的?你後來怎麼就去了北疆?

  可她張了張嘴,千頭萬緒擠在喉間,竟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憋出一句帶著哭腔又忍不住帶笑的話:「你少來,還是跟從前一樣沒正經。」

  趙九歌攤了攤手,不以為意:「人生在世,若事事都要端著,那也太累了。你說是也不是?」

  這話說得漫不經心,黛玉卻被噎了一下,那正要掉下來的眼淚竟被這一句玩笑話給堵了回去,一時間哭笑不得。

  她望著趙九歌那張雖然多了刀疤卻依舊神采飛揚的臉,心裡頭不知怎的便鬆了一塊。

  這人,吃了那麼多苦,倒還是那個調調。

  倒是旁邊站著的賈寶玉,從趙九歌踏進院子的那一刻便渾身不自在。

  畢竟,他對趙九歌的記憶,同樣深刻。

  當年,府里的姐妹們便愛圍著這個人轉。

  他會講笑話,會變戲法,兜里總有吃不完的零嘴,幾句話便能逗得女孩子們笑成一團。

  那時候寶玉也是個八九歲的孩子,眼睜睜看著自己最在意的姐姐妹妹們全都跑去跟趙九歌玩了,心裡那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他到現在還記得。

  尤其是林妹妹,平日裡她對誰都是淡淡的,偏偏在趙九歌面前笑得那麼開心。

  那時候他小,不懂自己為什麼難受,只知道每次看見林妹妹跟趙九歌說話,心裡就堵得慌,總要尋些由頭髮脾氣。

  好不容易趙九歌走了,去了北疆,一去數年。

  他也漸漸把這些事忘了,府里的姐妹們也都慢慢不再提起這個名字。

  可如今這人又回來了,不但回來了,還站在他家的院子裡,林妹妹跟他說話的模樣,竟與當年一般無二。

  他心裡忽然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跨前一步,擋在了黛玉前面,挺著胸膛,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些,可喉結卻不由自主地上下滾動了一下:「原來是趙家世兄。不知世兄此番帶人闖入我賈家內宅,究竟所為何事?」

  趙九歌的目光這才從黛玉身上移開,落在這個擋在前面的少年身上。

  第一眼,差點看花了眼。

  這人穿著一件大紅繡金線的箭袖袍子,領口綴著一圈雪白的風毛,頭上戴著束髮銀冠,額前勒著二龍搶珠金抹額,面若中秋之月,眉若墨畫,唇若施脂,乍一看還以為是個穿錯了衣裳的丫頭。

  趙九歌愣了一瞬,才反應過來這就是曹公筆下的賈寶玉。

  他從前倒也見過這人,只是那時候年紀都還小,印象里不過是個跟屁蟲,如今長大了卻是這副模樣。

  他微微皺了皺眉,不著痕跡地往後退了半步。

  他還沒來得及開口,院門口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賈母被鴛鴦和幾個丫鬟架著,顫顫巍巍地趕了過來。

  她方才在門口暈了一陣,醒來後灌了半碗參湯便硬撐著追進了內院,額上沁著一層虛汗,面色蠟黃,卻仍強撐著不肯倒,手裡那根龍頭拐杖拄得青石板咚咚作響。

  她一進院門,便看見滿院的錦衣衛正在各房各戶間穿梭,不時傳來瓷瓶落地碎裂的脆響和丫鬟們壓抑的驚呼。

  她的心都揪緊了,卻已無力阻止,只能將滿腔的怒火對準了那個罪魁禍首。

  「趙九歌!」

  她不再稱呼什麼「小王爺」或「趙大人」,而是直呼其名,聲音嘶啞而尖銳,「你今日無緣無故闖入我國公府,砸我府邸,辱我兒孫,目無王法!老身在此立誓,若你今日搜不出刺客,搜不出任何東西,老身便是拼了這把老骨頭,也要進宮面見太上皇,告你個誣陷忠良、抄家滅門之罪!」

  她的聲音在院子裡迴蕩,像是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

  與此同時,王夫人心急火燎地衝到了賈寶玉身前,一把將他拉到身後。


  她上上下下將寶玉摸了個遍,確認身上沒少一根頭髮,這才將他緊緊抱在懷裡,轉過頭惡狠狠地盯著趙九歌。

  她雖不敢罵出聲,可那眼神里的怨毒幾乎要凝成實質。

  趙九歌被這兩道目光盯著,依舊面不改色。

  他望著賈母那張幾乎又要背過氣去的老臉,心中沒有半分波瀾。

  他緩緩踱了兩步,迎著滿院賈家人的目光,聲音平靜如水:「史老太君這話言重了。本官奉旨偵辦彌勒教謀逆大案,遇刺在先,追兇在後,親眼見刺客翻牆入府,方才入府搜查。此乃國事,非私怨。老太君左一個『目無王法』,右一個『誣陷忠良』,不知道的,還以為榮國府是在替那彌勒教的逆賊打抱不平呢。敢問老太君,這窩藏謀逆要犯的嫌疑,你賈家,擔得起麼?」

  瞬間,滿院寂靜。

  就連簷下掛著的畫眉鳥都不叫了。

  賈母的身子晃了兩晃,臉色白得嚇人。她張了張嘴,喉中發出幾聲含混不清的嗚咽,終是一個字也沒能說出來,兩眼一翻,再次直直仰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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