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刺客已經拿住了。」
王解才大步流星地從後宅方向走過來,衣擺上濺了幾點泥水,神色間帶著幾分如釋重負的振奮。
他身後,幾個錦衣衛校尉押著三個渾身濕漉漉的人,正磕磕絆絆地往這邊走。
為首那人,黑巾已被人扯下,露出一張蒼白而妖嬈的臉。
他男生女相,眉眼間頗有幾分狐媚,嘴角掛著一縷血痕,卻不減那股子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妖冶勁兒,若非此刻穿著男裝且喉結明顯,怕是真會認錯性別。
而跟他在後頭的,是兩個被反剪了雙手的禿頭漢子,頭頂上烙著清晰的戒疤,一個傷了胳膊,血順著手肘往下淌,在青石板上滴出一條歪歪扭扭的紅線。
三人渾身上下都濕透了,衣角還在不停地往下滴水,在身後拖出三道濕淋淋的印子。
那男妖刺客被押著往前走,腳步踉蹌,眼神卻依舊硬氣。
他原本算計得好好的,這榮國府高門深宅,院牆又多又雜,錦衣衛沒有聖旨,未必敢大張旗鼓地闖進來搜。
只要拖上一時半刻,等傷勢緩過勁來,趁夜色從後花園的角門溜出去便是。
可他千算萬算,算漏了一件事。
這個趙九歌壓根不在乎什麼規矩。
他說搜,便是真的搜了,還這麼大張旗鼓。
錦衣衛可以說是翻遍了榮國府每一個角落,連他藏身的那口蓋著石磨的枯井都沒放過,硬是用繩索把人從井底拽了上來。
賈母再次醒來,正被鴛鴦攙扶著站在廊下,看著那三個被押過來的刺客,面色鐵青。
她死死攥著龍頭杖,指節泛白,嘴唇翕動了兩下,終究一個字也沒說出口。
她心裡清楚得很,刺客是從賈家搜出來的,當著滿府上下幾百號人的面搜出來的。
這可比昨天薛蟠被打,在朝堂上被彈劾都要嚴重百倍。
窩藏彌勒教刺客,這個罪名若真扣下來,別說榮國府的體面,這闔府上下的腦袋能不能保住都是兩說。
趙九歌卻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朝王解才微微頷首:「搜到了?」
「幸不辱命。」王解才壓低聲音道,「這幾個賊人倒是會藏,躲在西邊一處偏院的花圃里。那院子像是久無人居,雜草半人高,若不是弟兄們眼尖,瞧見草叢裡有拖拽的血跡,怕真叫他們矇混過去了。」
趙九歌點了點頭,負手踱到那男妖刺客面前,垂下眼,居高臨下地打量了他片刻。
他伸出手,捏住他的下巴,左右端詳了一下,隨即鬆開,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你們膽子不小啊。本官不過上任頭一天,你們便敢在長安街上下手。說說罷,誰指使的?」
那男妖刺客冷笑一聲,將一口帶血的唾沫啐在地上,揚起下巴,聲音嘶啞卻字字分明:「狗官!你殺了我們那麼多兄弟,今日落在你手裡,要殺要剮悉聽尊便。可想從我嘴裡套出一個字?做夢。」
他話音剛落,後頭那兩個禿頭漢子也跟著咒罵起來。
一個罵他是「朝廷的走狗」,另一個罵得更難聽,夾雜著幾句南方口音極重的俚語,大意是要將他剝皮抽筋點天燈。
幾個錦衣衛校尉臉色一沉,正要用刀背教訓他們,卻被趙九歌抬手止住了。
他還沒說話,身後忽然傳來一個痴痴的聲音:「這……這位哥兒,你何苦這般嘴硬?你若肯說出是誰指使的,我替你向世兄求個情,從輕發落可好?」
滿院子的目光頓時齊刷刷地望過去。
說話之人,竟是賈寶玉。
他從王夫人身後探出半個身子,那張面若傅粉的臉上滿是憐惜之色,直直地盯著那男妖刺客的臉,目光里的熱切幾乎要溢位來。
他方才便被那張妖冶的容顏勾了魂,心裡頭翻來覆去地想著。
這般好看的哥兒,怎會是刺客?定然是被歹人蠱惑了,才走上這條邪路的。若有人肯伸手拉他一把,說不定便能回頭是岸。
他不由自主地往前邁了一步,嘴裡還在絮叨:「你莫怕,你若肯招供,世兄定然不會為難你......」
「寶玉!」王夫人臉色大變,一把將他拽回身後,死死捂住了他的嘴。
趙九歌緩緩轉過頭,看了賈寶玉一眼,目光平靜如水,嘴角卻微微挑了一下。
他忽然笑了一聲,聲音不大,卻讓在場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我道是誰。榮國府的寶二爺,平日裡聽說倒是個憐香惜玉的。只是不知今日這份憐香惜玉,竟然還包括了男子,還是沖著刺客,沖著彌勒教的逆賊去的?」
他說完,不再理會寶玉那張瞬間漲紅的臉,轉向賈母,語調裡帶著幾分玩味:「老太君,您不覺得奇怪麼?三個彌勒教刺客,在京中藏身之處多的是,偏生哪裡都不逃,偏生逃進了榮國府。這府邸這麼大,他們倒像是回了自己家一般,連藏哪口井、鑽哪個院子都門兒清。本官冒昧問一句,莫不是這榮國府與彌勒教之間,有什麼本官不知道的交情?」
賈母渾身一震,手中的龍頭杖險些脫手。
她活了七十多年,什麼場面沒見過,可這番話的分量她卻掂得清清楚楚。
她扶著鴛鴦站穩了身子,聲音沙啞而急促:「趙大人,這話可不能亂說。我賈家世代忠良,豈會與邪教有染?那幾個賊人分明是胡亂竄進來的,與我府上絕無半分干係!」
「哦......」趙九歌聲音拉長,笑意更深了幾分,「那便好。本官也只是隨口一問,老太君不必這般緊張。」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既然老太君都說了絕無干係,那本官便放心了。日後若再有什麼刺客逃進貴府,本官照舊來搜便是。想來一回生二回熟,想來老太君也不會介意。」
趙九歌不再看她,轉過身,重新走到那男妖刺客面前,緩緩拔出身側老邢腰間那柄雪亮的雁翎刀,刀身與刀鞘摩擦發出一聲清越的龍吟。
他將刀尖擱在他頸側,冰冷的刀鋒貼著他的皮膚,激起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本官再問一遍。你叫什麼名字?誰派你來的?」
刀刃貼在脖子上,那男妖刺客能清晰地感覺到皮膚下血液的脈動與刀鋒之間只隔了一層薄薄的皮肉。
他艱難的咽了口唾沫,喉結貼著刀刃滾了一下,留下一道淺淺的血痕。
他的眼皮跳了幾跳,牙關咬得咯吱作響,卻仍然梗著脖子,厲聲道:「我李鳶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今日既然栽在你手裡,便沒打算活著出去。狗官,你只管殺了便是。這世上有的是人替我報仇,我在黃泉路上等著你。」
趙九歌笑了。
他收回刀,隨手遞還給老邢,拍了拍手掌,對王解才道:「王同知。」
「屬下在。」
「方才街上跑了幾個,本官給你三天時間,抓回來。連同這三個一道,該怎麼審便怎麼審。」他頓了頓,聲音不高不低,卻讓院子裡的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若是審不出什麼有用的東西,也不必勉強。三日之後,將所有人押到午門外,凌遲。」
「凌遲」兩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輕飄飄的,像是在吩咐後廚今晚吃什麼菜。
可在場的所有人,無不倒吸一口涼氣。
那幾個剛才還在罵罵咧咧的禿頭漢子,嘴裡的咒罵戛然而止,像是被人猛地掐住了喉嚨。
其中一個更是腿一軟,險些栽倒在地。
李鳶的臉色也在那一瞬間白了幾分。他的瞳孔猛地一縮,嘴唇抿成一條僵硬的細線,雖仍強撐著沒有開口求饒,可那隻被反剪在身後的手,指尖已在不易察覺地微微發抖。
走上這條路的時候,他便知道早晚有這麼一天。
可凌遲不是一刀兩斷,那是千刀萬剮,是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肉一片一片被剮下來,卻偏偏死不了的折磨。
趙九歌自然捕捉到了對方眼底那一閃而過的恐懼。
他擺了擺手,王解才便指揮幾個校尉將三人押了下去。
目送錦衣衛押著人出了院門,趙九歌才重新轉過身來,對著廊下面色灰敗的賈母微微一拱手,語氣客氣得像是來串門的晚輩:「好了,今日叨擾了。多虧老太君高義,大開方便之門,本官才能順利拿到刺客。這份人情,本官記下了。往後閒暇時,本官定然多來貴府走動走動,也好叫晚輩略盡心意。」
賈母的臉從白轉青。
我們很熟嗎?什麼叫「多來走動走動」?今日這一趟便已把榮國府攪得天翻地覆,若他隔三差五便來「走動」一回,賈家還活不活了?
可她能說什麼?
刺客確確實實是從她府里搜出來的,趙九歌此時的每一句話都占著理字。
她只能將這口氣硬生生咽回去,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來:「趙大人客氣了。為國分憂,乃是我等本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