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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九歌贈禮,錦衣歸心

2026-09-18 17:51:21 作者: 留痕不語

  好一會兒,她才緩過勁來,瞥了司棋一眼,「我信爺的為人。他答應過我,不會叫人欺負我,我便信他。往後你這些話,只在這屋裡說說便罷了,可莫要傳到旁人耳朵里,那才是真要惹禍上身。」

  司棋見她神色認真,不敢再胡鬧,只得點頭應了。

  她轉身去收拾包袱里的衣裳,嘴裡卻還在嘟囔:「我曉得分寸的,在外頭斷不會亂說。只是姑娘,小王爺這般年輕便已是指揮使,又得聖上看重,往後前途不可限量。您雖性子淡,可也得上心些,莫要叫人覺著您不把人家放在心上。」

  迎春沒有回話,只是低頭看著腕上那隻玉鐲。

  正出著神,門忽然被推開了。

  趙九歌大步走了進來,帶進一陣穿堂風,將案上那盞燭火吹得晃了幾晃。

  他仍是那身玄色箭袖,衣襟微微敞開,臉上帶著幾分方才與林香雲說笑後的輕鬆神色。進門便道:「我就說怎麼回來沒見著人,原是躲回屋裡來了。」

  迎春連忙起身,卻被趙九歌三兩步走上前來按住了肩膀。

  他的手寬厚而溫熱,隔著衣料都能感受到掌心的溫度。他低頭看著她,語氣比方才更多了幾分柔和的憐惜:「你歇著便是。昨夜是我莽撞了,叫你遭了罪。咱們王府不是賈家,沒那麼多折騰人的規矩。」

  迎春只覺得心頭那點方才的不安,被這句話按了下去。她抬起頭,對上他深邃的眼眸,輕輕點了點頭:「爺說的話,我記著了。」

  司棋在旁邊連忙替自家姑娘找補,脆聲道:「小王爺,方才我們姑娘從王妃那兒回來,您還沒回,姑娘身子又不方便,便想著先回來歇歇,順便等您。可不是故意躲著。」

  趙九歌點了點頭,在迎春身邊坐下,從懷中掏出一個巴掌大的錦盒,遞到她面前。

  錦盒是紫檀木雕的,盒面上刻著一對交頸鴛鴦,刀工細膩,一看便知不是尋常鋪子裡買來的物件。

  迎春怔怔地接過,開啟一看,裡面靜靜躺著一支白玉蘭花簪。

  簪身是上好的羊脂白玉,通體瑩潤,簪頭雕著一朵含苞待放的白玉蘭,花瓣薄得透光,花心處綴著一顆米粒大小的紅寶石,像是花蕊上的露珠。

  她雖不是見慣了珍寶的貴女,卻也知道這般品相的玉簪,在京城最好的首飾鋪子裡怕也尋不出第二支來。

  「這曾是我讓人尋了好些日子才尋到的。白玉蘭配你,最是合適。」趙九歌看著她的眼睛,聲音不高,卻字字分明,「我的二丫頭,往後便是我一個人的二丫頭了。從前你在賈家受的那些委屈,在我這裡,一件也不會有。」

  迎春只覺得鼻頭一酸,眼眶霎時便紅了。

  小時候賈母也誇過她乖巧懂事,邢夫人偶爾也會和顏悅色地跟她說話。

  可那些話都是浮在面上的,像水面上的浮萍,風一吹便散了。

  趙九歌這話卻不一樣。

  她捧著錦盒,淚水在眼眶裡轉了好幾圈,終究還是忍住了,只將錦盒緊緊按在胸前,聲音微微發顫:「這太貴重了,我怎麼好意思收……」

  趙九歌卻已從錦盒中取出那支白玉蘭簪,親自替她簪在髮髻上。

  

  他的動作並不熟練,甚至有些笨拙,卻格外小心,像是怕碰疼了她。

  簪好了,他退後半步端詳了一陣,滿意地點了點頭,又從懷中取出另一隻沉甸甸的錢袋遞給司棋:「你們初來乍到,府里要置辦的東西多,這些碎銀子你先拿著使。不夠了,再來找我。」

  司棋雙手接過,入手便是一沉,她忍不住偷偷開啟一條縫往裡瞄了一眼,白花花的銀子碼得整整齊齊,少說也有五六十兩。

  她在賈家伺候迎春這麼多年,何曾見過主子隨手打賞便是這個數目?登時便愣住了,好半天才回過神來,連忙福身道謝。

  趙九歌擺了擺手,不以為意。

  這點銀子對他來說不過是九牛一毛。

  他那面銅鏡里的世界,良田萬頃,礦藏如山,金銀在他眼中早已跟尋常的鐵石沒什麼分別。

  迎春抬手摸了摸髮髻上那支白玉蘭簪,指尖觸到溫潤的玉質,嘴角的弧度怎麼也壓不下去。

  她看著趙九歌,聲音輕輕的:「九哥哥,你放心,我一定會好好服侍你的。」

  趙九歌低頭看著她那張因歡喜而微微泛紅的臉,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將她落在頰邊的一縷碎發輕輕別到耳後。


  迎春的身子微微顫了一下,卻沒有躲開。

  ......

  將迎春安頓妥當後,趙九歌換了一身官服,騎馬直奔北鎮撫司。

  這錦衣衛指揮使的官印在他手裡還沒捂熱乎,連衙門裡的桌椅都沒坐熱過一回。雖說他並不稀罕這個位置,但既然坐上了,便要做出些名堂來。

  北鎮撫司衙門坐落在承天門外的棋盤街上,門口立著兩隻石獅,既不雕龍,也不畫鳳,只在獅爪下壓著一塊方石,上刻「奉旨監察」四字,森然肅穆。

  尋常官員路過此處都要繞著走,生怕被錦衣衛的番子多看一眼。

  趙九歌剛到門口,王解才便帶著一大群下屬迎了出來。

  幾十號人齊齊單膝跪地,聲音整齊劃一:「屬下參見指揮使大人。」

  趙九歌翻身下馬,掃了一眼這群人。

  其中有穿著千戶服色的老人,也有剛從校尉提拔上來的新手,一張張臉上都掛著不同程度的緊張。

  他心中瞭然,這些人在錦衣衛混了這些年,最擅長的便是察言觀色。新官上任三把火,誰知道這位從戰場上下來的小王爺,第一把火會燒到誰頭上。

  「起來罷,都各自忙去。」他擺了擺手,徑直往裡走。

  眾人面面相覷,都從彼此眼中看到了一絲困惑。

  這就完了?

  不訓話?

  不立威?

  不殺雞儆猴?

  幾個準備了長篇大論要匯報的老千戶,訕訕地將手裡的文書又卷了回去。

  王解才快步跟上,低聲在趙九歌耳邊道:「大人,那件事辦妥了。昨兒個連夜搜捕,到今日一早,一共擒獲了六名彌勒教餘孽。其中兩個是在城西一處民宅里堵住的,另外三個在碼頭附近拿獲,剩下一個逃到了城隍廟後巷被弟兄們圍住,還傷了我們兩個人,總算都銬回來了。」

  「六個。」趙九歌微微頷首,這個數目比他預想的要多。錦衣衛在天子腳下的辦事效率,確實不能小覷。他腳步不停,一邊穿過廊道一邊問,「訊息散出去了?」

  王解才壓低聲音道:「已安排人辦了。茶樓、酒肆、騾馬市,凡是人多的地方都放了風聲,說三日後要在午門凌遲彌勒教刺客。估計到明日,滿神京的閒漢都該知道了。」

  趙九歌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那天抓住的那個男妖刺客李鳶,雖算是個小頭目,可一看便知不是核心人物,再怎麼嚴刑拷打,也榨不出多少真東西來。

  既然如此,索性把她當魚餌,看看能不能釣出真正的大魚。彌勒教素以「普度眾生」蠱惑人心,最重名聲。若眼睜睜看著自己人被千刀萬剮而無動於衷,往後還怎麼讓底下人賣命?

  「魚餌撒下去了,網也得織密實些。」趙九歌在公堂正座上坐下,手指輕扣桌面,「彌勒教能在京中潛藏這麼久,裡頭未必沒有幾個硬茬子。若是有人在法場上把人劫走了,你們北鎮撫司的臉,可就丟大了。」

  王解才神色一凜,抱拳道:「大人放心,屬下已從各千戶所抽調了得力人手,法場四周的制高點都安了弩手,沿途的民宅也都派人蹲守。若是有人敢來劫法場,定叫他有來無回。」

  趙九歌沉吟片刻,總覺得還是不夠穩妥。他手底下那些從鏡中帶出來的甲士,個個都是以一當十的悍卒,比錦衣衛這些整日裡跟文牘打交道的校尉強了不知多少。

  讓他們混在錦衣衛里,既能鎮住法場,也能順勢在北鎮撫司里紮下根。他初來乍到,錦衣衛雖是聖上親軍,可裡頭有幾成是真心聽他的,幾成是陽奉陰違,他心裡還沒底。

  「這樣。我回頭讓老邢挑一隊人過來,你給他們換上錦衣衛的衣裳,安插在法場周圍的緊要位置。不要安排在顯眼處,就當是尋常校尉混在隊伍里。」他說到此處,抬眼看了王解才一眼,目光裡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深意,「事後這些人也不必撤了,就留在北鎮撫司,你給他們安排個編制,放到各千戶所去當差。」

  王解才怔了一下,隨即便明白過來。這不是來幫忙的,是來紮根的。可他什麼也沒說,只是躬身道:「屬下明白。只是……」

  他面露難色,「這些人雖以錦衣衛的名義入編,可多出來的糧餉,戶部那邊怕是過不了。朝廷近年用度吃緊,各部都在削減開支,憑空多出幾十號人的俸祿,三司那邊定然不會痛快撥錢。」

  趙九歌端起手邊的茶盞,吹了吹浮沫,不緊不慢地道:「誰說要用朝廷的錢?」


  王解才又是一愣。

  趙九歌放下茶盞,從袖中取出一張銀票,擱在桌上推了過去。

  那銀票的面額,是五千兩。

  王解才雙手接過,低頭看了一眼票面上的數字,手指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往後錦衣衛的日常用度,朝廷撥多少便領多少,不必多要。只是差事辛苦時,該給的賞錢和補貼,不能少。」

  趙九歌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這筆錢不走戶部,由我寧安王府出。你去擬個條陳,各千戶所按差事輕重、辦案多寡,每人每月額外發一份補貼。傷了的、殘了的,撫恤加倍。死了的,家眷由錦衣衛養著,子女安排入學堂或承父業,懂麼?」

  王解才捧著那張銀票,只覺得薄薄一張紙竟重若千鈞。他在這錦衣衛當差十來年,從校尉做到指揮同知,見慣了朝廷的拮据和同僚的抱怨。

  底下的校尉們出的是刀口舔血的差事,拿的卻是養不活家小的糧餉,怨氣早就積得深了。趙九歌這一手,不單是大方,更是在收心。

  他深吸一口氣,將銀票仔細收進懷中,單膝跪地,一字一頓道:「屬下,替闔司上下謝大人恩典。」

  趙九歌抬了抬手示意他起來,正要說什麼,忽然想起方才進門時王解才隨口提的那一嘴,便問道:「對了,你方才說,錦衣衛最近沒查出什麼大事?」

  王解才站起身來,面上浮現出一絲猶豫。他遲疑了片刻,才壓低聲音道:「回大人,倒還真有一樁,只是牽扯太廣,先前的錢指揮使一直壓著沒敢動。」

  趙九歌挑了挑眉:「說說看。」

  「西城太平街上有一家賭坊,叫聚寶樓,明面上是揚州鹽商開的,實則背後有神京里好些勛貴府上的份子。」

  王解才斟酌著措辭,聲音壓得極低,「這家聚寶樓不光抽水牟利,還往外放印子錢,就是那種利滾利的高利貸。借了錢還不上的人家,輕的被逼得賣房賣地,重的還鬧出過人命。上個月,城南一個秀才因為欠了印子錢還不上,被幾個打手上門逼債,生生被逼得吊了脖子,留下一紙血書。這事鬧到了五城兵馬司,可那些官爺收了聚寶樓的銀子,只當是尋常自殺,案子就這麼不了了之。前陣子有個百戶暗地裡查了查,發現聚寶樓背後站著的,不止一家勛貴,好幾家國公府、侯府都有份子。」

  趙九歌端起茶盞,慢慢地喝了一口。

  聚寶樓,印子錢,勛貴份子,逼死人命。難怪錢安那老狐狸壓著不動。錦衣衛雖說是天子親軍,可真要動了那些勛貴的乳酪,便是捅了馬蜂窩,誰也不敢保證自己能不能全身而退。

  他放下茶盞,站起身來,走到窗前。

  「牽扯大怕什麼。」趙九歌轉過身,陽光從他背後照進來,在臉上投下一片深邃的陰影。他嘴角微微挑起,那笑意裡帶著幾分刀鋒般的冷冽,「你這個人,旁的都好,就是膽子太小。在這神京城裡,你越怕得罪人,人越不把你放在眼裡。證據收齊全了,是哪些府上的份子,放了多少印子錢,逼死了幾條人命,一條一條查清楚。到時候咱們拿著帳本去跟人說話,誰敢攔你?」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王解才那張既有些躍躍欲試又掩不住緊張的臉上,語氣里忽然多了幾分篤定的從容:「放手去做,出了天大的事,我替你兜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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