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繼宗把酒杯往桌上一擱,重重點頭:「沒錯。這位爺可是咱們大幹宗室里輩分最高的一位。更重要的是,他是鐵了心站在裕明帝這邊的。你要動勛貴,光靠殺不行,得有人給你在背後撐著,把那些見風使舵的牆頭草鎮住。忠順親王,就是這個人。」
趙九歌沉吟不語。他當然知道忠順親王。
當年太上皇和裕明帝爭權最激烈的時候,就是這位王爺站出來替裕明帝說了話,才沒讓局面徹底失控。
只是這位王爺這些年深居簡出,極少見客,想登他的門談何容易。不過牛繼宗既然提了這個話頭,必然有門路。
「世兄這番話,我記下了。」他端起酒杯,鄭重其事地朝牛繼宗一舉,「這份情,改日定當奉還。」
牛繼宗哈哈大笑,端起酒杯一飲而盡,放下杯子時眼眶已有些泛紅,也不知是醉意上涌,還是動了真感情:「奉還什麼奉還,咱們兄弟間不說這個。」
......
與此同時,神京東城一處僻靜的巷弄深處,一座外表毫不起眼的民宅里,正醞釀著一場風暴。
正堂中密密麻麻站了三四十號人,高矮胖瘦不一,卻都穿著同樣的玄色短打,腰間系著紅色布帶。
堂中供著一尊銅鑄彌勒像,像前的供桌上擺著幾碟乾果和一爐沉香,香菸裊裊升起,在昏暗的燭光下顯得詭異而壓抑。
上首兩張太師椅上坐著兩個人。
左首是個白髮蒼蒼的老者,鬚髮皆白,可那雙鷹隼般的眼睛裡精光四射,搭在扶手上的指節粗大異常,骨節處滿是老繭,一看便知是練了幾十年硬功的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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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首是個二十出頭的青年,面容清秀得有些過分,穿著一件月白色的長衫,乍一看像是個讀書人,可那雙眼睛卻冷得沒有半分溫度。
「聖子,如今李鳶他們落在錦衣衛手裡,三日後就要在午門凌遲。咱們若是不出手,如何跟下面的弟兄交代?」
說話的是個魁梧漢子,三十來歲,滿臉橫肉,聲音粗得像砂紙,正是那日在長安街上逃回去的幾人之一。
此言一出,堂下頓時炸開了鍋。
「不錯!錦衣衛欺人太甚,咱們彌勒教怕過誰來!」
「打進城去,把李師兄和幾個弟兄救出來!」
「對!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
眼看群情激憤,那青年忽然抬手,輕輕一拍桌案。那聲響並不大,卻像是某種冰冷的暗示,滿堂嘈雜瞬間偃旗息鼓。
他緩緩站起身,目光從底下那些人臉上一個一個地掃過去,最後落在那最先開口的魁梧漢子身上,聲音清冷,卻帶著一股子寒意:「擅自行動,不聽號令,壞了教中大計。這筆帳,我還沒跟你算。你倒先叫嚷起來了。」
那魁梧漢子臉色一白,額上瞬間滲出汗珠。
那青年沒再看他,負手踱了兩步,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平淡:「刺殺朝廷命官這等大事,沒有教中手令便私自行事,是誰給你的膽子?你們以為殺了趙九歌,朝廷就會內鬥?笑話。趙九歌死了,裕明帝只會藉此大做文章,把矛頭對準所有開國勛貴。到那時,我們彌勒教藏了這麼多年的根基,全都要替你們幾個的莽撞陪葬。」
那漢子雙腿一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連聲音都帶了顫:「聖……聖子,我也是為了教中大業啊。那人說了,只要殺了趙九歌,他便會替咱們在朝廷里周旋,幫咱們......」
「那人?」白髮老者忽然睜開微閉的眼,沉聲道,「哪個人?你可知道他是誰?」
魁梧漢子張了張嘴,面上的慌亂更甚:「屬下,屬下不知。那日是在茶館裡有人遞的紙條,銀子也是埋在城南土地廟後頭取的。從頭到尾沒露過臉。」
老者與青年對視一眼,面色愈發凝重。
從頭到尾藏頭露尾,連彌勒教都敢當刀使的人,這神京里可不多。
堂中安靜了片刻,一個聲音從人群里響起:「可是聖子,小師兄他們不能不救啊。若是咱們袖手旁觀,眼睜睜看著自己人被凌遲處死,底下的弟兄們心就散了。往後誰還肯替教里賣命?」
青年沉默。
他知道這話說得在理。
彌勒教能在朝廷的剿殺下存活這麼多年,靠的不是什麼彌勒降世的鬼話,而是「有難同當」四個字。
今日若是不管不問,人心便散了。可若是去救,錦衣衛在午門設下刑場,擺明了就是挖了坑等著他們往裡跳。
「屬下願帶一隊死士前去劫法場。」一個面色黧黑的漢子抱拳請命,聲音沉穩。
「我也去。」
「算我一個。」
青年抬手壓下了眾人的聲音,轉身走到供桌前,低頭望著那尊銅彌勒像沉默了好一陣。燭火在他清秀的側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叫人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
許久,他才緩緩開口:「人,自然要救。但法場是死地,錦衣衛必然設了重伏。硬闖,便是送死。」
他轉過身,眼中閃過一絲銳利:「放出風聲,就說三日後午時,彌勒教將在東城放火,火燒戶部衙門。讓五城兵馬司和順天府的注意力全都引過去。錦衣衛若是分兵,午門那邊便有了空隙。至於具體怎麼救人,我自有安排。」
白髮老者微微點頭:「那個收了外人銀子,擅自行動的叛徒,如何處置?」
青年的目光落在那個還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魁梧漢子身上。
漢子渾身一顫,連連磕頭,額頭磕在青磚上咚咚作響,聲音悽厲:「聖子饒命!聖子饒命!屬下是一時糊塗......」
青年收回了目光,語氣平淡:「三日後,讓他走在最前頭。」
堂中靜了一瞬。
所有人心裡都明白,走在最前頭,便是必死。
這是拿命抵罪。
「至於那個藏在暗處,拿咱們當槍使的人。」
青年忽然冷笑一聲,「等三日後的事結了,再慢慢查。我倒要看看,是誰有這麼大的膽子,敢把主意打到彌勒教的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