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大有嘴唇哆嗦著,眼眶裡竟有些發紅,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回,終究是一個字也沒能再說出來。
他當然知道聖子是什麼性子,平日裡沉默寡言,看著像是個什麼都無所謂的清冷少年,可一旦認準了的事,便是九頭牛也拉不回來。
這種死倔的脾氣,跟他那個從未見過面的母親簡直一模一樣。
趙九歌拄刀而立,冷眼旁觀了這一出主僕情深的苦情戲,只覺得渾身雞皮疙瘩都要起來了。
他本以為今兒個能痛痛快快地打一場,誰成想打到一半變成了生離死別,早知道還不如讓老邢上,自己在棚子裡喝茶。
他輕輕吐了口氣,將雁翎刀收回刀鞘,語氣裡帶著幾分毫不掩飾的不耐煩:「差不多得了。一個大男人,做出這副扭扭捏捏的模樣給誰看?」
那聖子猛地轉過頭,臉頰上竟浮起一抹極淡的紅暈,也不知是氣的還是怎麼的。他抿緊了嘴唇,瞪了趙九歌一眼,卻沒有說話。
趙九歌不再看他,只朝樊大有揚了揚下巴,語氣隨意得像在吩咐手下:「老頭,帶著你的人,滾。趁本將軍還沒改主意。」
「這……」
「還不快走?」那聖子冷聲打斷了他的猶豫,聲音里已有了幾分真切的怒意,「你是想讓我白留下來嗎?」
樊大有張了張嘴,終是咬了咬牙,將鬼頭刀往地上一頓,朝聖子單膝跪地行了一禮,隨即起身朝身後殘存的教眾猛一揮手。
彌勒教僅剩的二十餘人互相攙扶著,踉踉蹌蹌地撤出了午門廣場。他們的背影在長街盡頭漸漸消失時,趙九歌的目光才重新落回那聖子身上。
這人確實有些意思。
明明怕得指尖都在發抖,卻偏要挺直了腰杆,像個沒事人一樣站著。有一種人,嘴上說著不怕死,可膝蓋卻在發抖;心底怕得要命,卻偏要硬撐著擋在別人前頭。
倒不是說他有多聰明,畢竟能被人算計得這麼慘,顯然算不上聰明。只是這份擔當,倒讓趙九歌想起了一個很久以前的故人。
那聖子被他看得有些發毛,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隨即又硬生生停住,揚起下巴,故作鎮定地開口:「你也別得意太早,我說留下只是告訴你想知道的,可沒說我不能跑。總有那麼一天,我定會想辦法逃出去的。」
趙九歌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只是轉身朝王解才招了招手。王解才一路小跑過來,臉上的驚魂未定還沒完全褪去:「大人有何吩咐?」
「去追方才走的那批人,動作利索些,別留活口。」
王解才愣了一下,隨即瞥了一眼旁邊那聖子驟然煞白的臉色。
趙九歌方才當著聖子的面讓他們走,是給他們一個體面的死法,也是給這聖子一個台階下。
不讓他親眼看著自己人被殺,才能撬開他的嘴。
至於人放不放,彌勒教當街行刺錦衣衛指揮使,劫法場殺死殺傷錦衣衛數十人,怎麼可能放?
此等逆賊,放走了便是縱虎歸山,往後誰都擔待不起。
那聖子的嘴唇抖了抖,終究是什麼也沒說。
他低下頭,袖中的手攥得死緊。
北鎮撫司詔獄坐落在皇城西北角,灰撲撲的院牆不高,卻陰沉沉地透著股子滲人的寒意。門口那兩扇鐵皮包裹的大門終日緊閉,只在門楣上方懸著一塊烏沉沉的匾額,上書「北鎮撫司」四個森然大字,連個落款都沒有。
門前連個拴馬樁都見不著,更別提什麼花草樹木了。凡是路過此處的官員百姓,寧肯多繞兩條街也不願從這門口過,生怕沾上什麼不乾淨的東西。
那聖子被幾個錦衣衛校尉押著一路走進詔獄大門,姿態倒不怎麼像個階下囚。
他沒有像尋常犯人那般畏畏縮縮地弓著腰,反而將腰杆挺得筆直,一邊走一邊蹙著眉頭,用一種近乎挑剔的目光打量著詔獄的牆壁和地板,嘴唇時不時動一動,像是在無聲地嫌棄。
進了審訊室,他更是做了一件讓在場所有人都愣了一愣的事,他先是環顧了一圈這間逼仄陰暗的房間,目光在那張滿是劃痕的木桌和牆角生了鏽的鐵鏈上停了片刻,然後從袖中掏出一方雪白的帕子,仔仔細細地將自己面前那張椅子擦了一遍,這才不緊不慢地坐了下去。
整套動作行雲流水,彷佛他不是來受審的,而是來赴一場不太情願的宴席。
趙九歌隨後踏入審訊室時,便看到聖子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雙手交疊放在膝上,神色平靜得像是坐在自家書房裡。
唯有那雙眼睛,從趙九歌進門的那一刻起便牢牢地鎖在他身上,帶著一種審視中夾雜著好奇的複雜目光。
趙九歌在他對面落座,老邢按刀侍立在側,王解才親自端上一盞茶後便識趣地退到了門外。
一時間,審訊室里只剩下三個人。
「說說罷。」趙九歌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語氣隨意得像是跟熟人在茶樓里閒聊,「三天前在長安街上那場刺殺,是你們彌勒教蓄意為之,還是有人在背後牽線搭橋?」
那聖子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辭。
他垂下眼睫,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地敲了敲膝蓋,好一會兒才重新抬起頭,語氣坦然:「那件事並非教中的決策。不過是底下有人利慾薰心,收了外人的銀子,自作主張帶著幾個人便來刺殺你。若真是教中籌劃的行動,你以為你手下那幾個校尉能那般輕易便將李鳶拿住?」
趙九歌抬起眼,目光在這聖子的臉上停了片刻。
他沒有說話,只是慢慢地喝了一口茶,似乎在掂量這話里幾分是真幾分是假。
那張清秀的臉上看不出半點撒謊的痕跡,倒像是一個被慣了的孩子在理直氣壯地跟長輩頂嘴。
「誰收的銀子?」趙九歌放下茶盞,聲音淡得像在嘮家常,「送銀子的,又是誰?」
聖子的眉頭皺了起來。
他抿了抿嘴,像是在努力回憶什麼,最後還是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語氣里甚至帶了點懊惱:「這個我便不清楚了。這種事往常都是樊叔在盯著,只是前一陣他忙得分不開身,教里好幾樁事情堆在一處,人手周轉不過來,才叫有心人鑽了空子。」
趙九歌端著茶盞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緩緩將茶盞擱回桌上,身子往前探了探,以一種重新審視的目光看著眼前這個清秀得不像話的年輕人:「你的意思是,你不知道?」
「確實不知道。」聖子回答得倒是乾脆,面上沒有半分心虛,反而微微抬起下巴,用一種理所當然的語氣說道,「我雖說是聖子,卻也並非事事都要經手。教中日常事務多由左右護法打理,我只是在需要時才出來主持大局。」
趙九歌站起身來,緩緩踱到聖子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
審訊室里安靜了片刻,他忽然俯下身,雙手撐在椅子扶手上,用一種極近的距離盯著對方的眼睛,聲音壓得很低,一字一頓地道:「你不是彌勒教的聖子麼?怎麼一問三不知,連個管倉庫的都不如?」
聖子被他突如其來的逼近嚇得往後一縮,後背緊緊抵在椅背上,下意識地偏開目光:「聖子就非得什麼都知道?那你這個錦衣衛指揮使,難道連北鎮撫司有幾個老鼠洞都一清二楚?」
趙九歌直起身來,面無表情地看了他片刻,忽然抬手捏了捏眉心。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向門口,推開門,朝院子裡走去。老邢和王解才正站在廊下低聲說著什麼,見他臉色不善地走過來,兩人齊刷刷住了口。
「怎麼樣,大人?」王解才迎上來問道。老邢也跟著湊過來,滿臉期待地等著好訊息。
趙九歌看了他們一眼,語氣平靜得像是在陳述一件極尋常的事:「你們費盡心思抓回來的這個聖子,就是個空有滿腔熱血的呆子。除了點頭和搖頭,什麼也不懂。問他銀子誰收的不知道。問他銀子誰送的不知道。問他教中誰管錢,左右護法。問他教中有什麼人,人挺多的。再問別的,就跟我扯什麼拯救黎民蒼生的大道理,我都分不清他是真傻還是在給我裝傻。」
老邢瞪大了眼睛,嘴巴張了張,一時竟不知道該說什麼。他回頭望了望審訊室的方向,又轉過頭來看著趙九歌,臉上的表情活像被人往嘴裡塞了一整個酸檸檬。
王解才的臉色也好不到哪裡去,千算萬算沒算到這一茬。他深吸了一口氣,勉強穩住心神,問道:「那……大人,接下來怎麼辦?」
趙九歌微微眯起眼,像是在盤算什麼。片刻後,他忽然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對了,弟兄們的傷亡如何?」
王解才一怔,連忙正色回道:「重傷十七人,輕傷三十餘人。陣亡的弟兄有二十三個。」他說到這裡時聲音低了下去,那張方臉上浮起幾分黯然,「都是擋在第一線的,彌勒教那些悍匪不要命地沖,弟兄們沒能全攔住。」
趙九歌沉默片刻,回頭朝老邢道:「回府找管事支一筆銀子。陣亡的弟兄,每人五百兩安家費,送到各人家裡去,不許中間有人剋扣。其餘參與此次行動的弟兄,每人另賞三個月的餉銀。」
老邢點頭記下。按京城如今的米價,一石上好的江南粳米不過一兩二錢,五百兩銀子夠一戶尋常人家嚼用四十年了。
尋常撫恤能有五十兩便是朝廷的恩典,五百兩,是趙九歌自掏腰包。
旁人不知道,老邢卻清楚得很,自家將軍的鏡中世界裡金銀珠寶堆得跟山似的,這點銀子不過是九牛一毛。
但銀子是小事,這份心是真的。
王解才卻不知道這些。他只知道朝廷給陣亡士卒的撫恤銀子不過二十兩,層層盤剝下來,能到遺屬手中的常常連一半都不到。
五百兩,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愣在那裡,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猛地單膝跪地,抱拳高聲道:「卑職替那些陣亡的弟兄,叩謝大人恩典!」
「起來。」趙九歌的語氣依舊不咸不淡,卻伸手託了他一把,「往後錦衣衛的撫恤便按這個規矩辦。朝廷的銀子照領,本官這裡另貼一份。受傷的弟兄好生休養,日後還指著他們替我辦事。」
他說完,揉了揉眉心,大步朝詔獄外走去。
近日這一出接一出,他實在是有些乏了,先是仁壽宮裡跟太上皇對嗆,再是朝堂上被彈劾,然後遇刺,然後搜榮國府,然後設伏抓人,抓來的還是個一問三不知的呆子。回到王府的頭一件事,便是把靴子蹬了,好好歇一歇。
老邢朝王解才使了個眼色,快步跟了上去。
王解才站在廊下,目送趙九歌的背影消失在詔獄門外,心中百感交集。
他轉回審訊室,想去整理一下今日的傷亡名錄,推開門卻愣住了。
那聖子還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雙手依然交疊放在膝上,姿勢跟方才趙九歌離開時一模一樣。
兩人四目相對,審訊室里安靜得能聽見牆角燭火噼啪作響的聲音。
王解才呆立了好一陣,猛地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腦門,發出一聲清脆的脆響。
大人走的時候,好像忘了把這尊大佛一併帶走。
把彌勒教的掌教聖子這麼個大活人,就這麼扔在北鎮撫司里,留給他一個指揮同知,這叫他如何安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