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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釜底抽薪,趕盡殺絕

2026-09-18 17:51:46 作者: 留痕不語

  跟著平兒穿廊過院,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才繞進一處僻靜的跨院。

  院子不大,倒收拾得齊整,正中擺了一張花梨木的圓桌並幾把交椅,桌上已擺好了茶水果碟。

  王熙鳳便坐在桌旁,身後站著兩個丫鬟,神態從容。

  趙九歌一踏進院門便明白了她的用意。

  在院子裡會客,四面通透,丫鬟婆子往來不絕,東廂房窗戶敞著,西廂房門口還有兩個小丫頭在擇菜,眾目睽睽之下,莫說他趙九歌只是個錦衣衛指揮使,便是個無法無天的混世魔王,也做不出什麼出格的事來。

  倒不愧是掌管榮國府中饋的人物,這份心思轉得比旁人快了兩圈。

  不過她倒是小瞧了他的能耐。

  若他當真對她存了什麼心思,手段多了去了,單說賈璉那一頭,一番蘿蔔加大棒,保管叫那人拱手把自己的媳婦雙手奉上,哪裡用得到那般麻煩。

  「不知小王爺駕到,有失遠迎,還望海涵。」王熙鳳站起身來,盈盈一禮,面上掛著無可挑剔的笑容。

  趙九歌還了一禮,淡然一笑,撩袍落座。

  平兒端著茶盤上前,替二人各斟了一盞茶。

  趙九歌端起茶盞,慢悠悠地呷了一口,也不急著說話,就那麼不緊不慢地品著,像是在自己家裡一樣自在。

  王熙鳳到底先沉不住氣,將茶盞往桌上一擱,開門見山地問道:「小王爺日理萬機,今兒個忽然駕臨寒舍,不知是公事,還是私事?」

  趙九歌擱下茶盞,迎著她的目光:「璉二奶奶是個爽快人,本官也不兜圈子。錦衣衛近來查抄了一處暗娼門子,順藤摸瓜,牽出了城西一家賭場。那賭場不光設局抽頭,還大肆往外放印子錢。本官循著帳冊往下查,你猜怎麼著,有幾筆本錢,竟是拐彎抹角地從榮國府里流出來的。」

  他說這番話時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目光不閃不避地盯著王熙鳳的眼睛。

  王熙鳳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晃,茶湯在盞中漾開一圈漣漪。

  她垂下眼睫,藉著抿茶的動作掩住了面上一閃而過的慌亂。

  她當然慌。

  放眼整個榮國府,有本事揹著公中往外騰挪銀子的,除了她王熙鳳還有誰?

  而那些銀子,一部分是她自己的私房梯己,另一部分是她悄悄從公中帳上暫時挪出來周轉的,本想著賺了利錢便填回去,神不知鬼不覺。

  這本帳她做得滴水不漏,連賈璉都不知情,平兒也只模模糊糊知道個大概,錦衣衛是怎麼摸到的?

  

  她緩緩放下茶盞,抬起頭時,面上已恢復了慣常的笑模樣,甚至還帶著幾分好奇:「竟有這等事?那賭場好大的膽子,連錦衣衛都敢招惹。小王爺既然已查得這般清楚,只管拿人便是。我一個深宅婦人,又不是順天府尹,哪裡管得著外頭的事。只是小王爺方才說,那本錢是從榮國府里流出去的,卻不知是哪一房的奴才這般膽大包天,竟敢揹著主子在外頭放貸?若小王爺查實了,只管告訴我,我也好替府里清理門戶。」

  她這話說得滴水不漏,一推二六五,把事情推到了「哪一房的奴才」身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反倒擺出一副替府里操心的管家奶奶姿態。

  「璉二奶奶這張嘴,本官早有耳聞,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趙九歌將身子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既然二奶奶這般痛快,本官也不妨把話說得更明白些。大幹律例上寫得明白,凡違禁取利者,笞四十;以印子錢逼勒人命者,杖八十,徒三年;其銀錢盡數沒官。此外還有一條,本官記得不大真切了,似乎是......」他故意頓了頓,像是在回憶什麼無關緊要的瑣事,「哦,對了。勛貴之家有此惡行者,罪加一等,革職奪爵,不在赦免之列。」

  他說完,不緊不慢地端起茶盞,又呷了一口,落在王熙鳳微微發白的臉上,淡淡地補了一句:「璉二奶奶替府里管家這麼些年,經手的帳目何止千萬。若是哪一筆帳被有心人翻出來,捅到都察院去,本官與都察院那幾位大人的交情,想必你也聽說過。杖八十,可不是鬧著玩的。」

  王熙鳳擱在膝上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帕子。

  杖八十,尋常壯漢挨上八十板子都要去掉半條命,她這副身子骨,真要是被拖到衙門裡打上八十杖,別說活命,怕是連三十杖都熬不過去。

  她嫁進賈家這些年,仗著榮國府的勢力和王家的底氣,什麼風浪沒見過,什麼人沒應付過。


  可面前這個人,油鹽不進,軟硬不吃,他手裡攥著的不是人情,是能要人命的刀。

  她沉默了許久,再開口時,聲音已不像方才那般高亢:「小王爺,這院子裡日頭怪曬的,不如到屋裡說話?」

  趙九歌微微挑眉,卻沒有推辭,放下茶盞站起身來。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正房,平兒跟在最後,正要邁進門檻,王熙鳳忽然回頭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滿是複雜的神色,低聲吩咐道:「在門口守著。沒有我的話,誰也不許進來。」

  平兒張了張嘴,終究沒說什麼,只點了點頭,將房門輕輕掩上,自己站在門外。

  屋裡一下子暗了下來,窗欞透進來的光被細密的紗簾濾成了朦朧的灰白色。

  王熙鳳與趙九歌隔著一張紫檀木的小几對坐著,誰也沒有先開口。

  空氣里浮著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是從牆角那架紫砂香爐里裊裊升起的,與滿室的寂靜攪在一處,倒平添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曖昧。

  王熙鳳忽然笑了。

  那笑容與方才在院子裡截然不同,不再端著當家奶奶的架子,反倒多了幾分慵懶與不經意的嫵媚。

  她端起茶壺,親自給趙九歌斟了一盞,推到几案中間,聲音放得極輕極軟,像是夜裡哄人入眠的小調:「小王爺這般費盡心機地查我,想必不是為了替朝廷追回那幾千兩銀子。您直說罷,想要什麼?」

  趙九歌端著茶盞沒動,目光平靜地落在她臉上。

  王熙鳳見他不動聲色,咬了咬下唇,笑容卻愈發深了。

  她將身子微微側過,手肘支在几案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我近來身子不太爽利,不便多走動。不過我知曉榮寧街後頭有一處僻靜的小院,原是璉二買來擱些雜物的,平日沒什麼人走動。等我身子好了,便去那邊收拾收拾。小王爺若有什麼吩咐,只管去那邊尋我便是。到了那邊,沒有府里這些眼睛看著,您想怎麼討,便怎麼討。」

  她話音落下,屋子裡忽然安靜得能聽見兩個人的呼吸聲。

  趙九歌端著茶盞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臉上的表情在一瞬間變幻了幾回,最後定格在一種莫名其妙的神情上。

  我曰。

  他這邊跟她談正事,她那邊怎麼越說越花了?

  當她趙九歌是那種看見漂亮女人就走不動道的主?

  而且這個套路,邀約、空宅子、夜深人靜,怎麼跟她對付賈瑞時的手段如出一轍?

  他若是真順著她的話往下接,只怕哪天半夜摸進那座小院,等著他的不是王熙鳳的溫柔鄉,而是賈家的一群家丁舉著棍棒把他當成採花賊拿個正著。

  「你倒是會做生意,把本官當成什麼人了。」他擱下茶盞,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加掩飾的嘲諷,「璉二奶奶的手段,本官早有耳聞。今日一見,倒比傳聞中還要周全幾分。」

  王熙鳳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隨即又恢復了那副從容模樣,只是眼底的笑意已有些發澀。

  她這一招「以退為進」從前用來對付過不知多少難纏的人,從未失手。

  可眼前這個人,目光太平靜了,像是看穿了她的每一步棋,偏偏不急著拆穿,就那麼饒有興致地看著她自己演下去。

  她心裡忽然有些發涼。

  「小王爺這話,倒叫我不明白了。」她索性不再裝了,往椅背上一靠,雙手交疊在膝上,聲音恢復了平日的爽利,「我一個嫁了人、管著家、里里外外操不完心的婦道人家,能有什麼手段?只不過是想平平安安過日子罷了。你若真想要什麼,不妨直說。我王熙鳳但凡能給的,不會小氣。可你要是存了旁的心思,我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

  趙九歌看了她一會兒,忽然笑了。

  他端起茶盞,慢慢地喝了一口,像是在品味茶湯的餘韻。

  「既然二奶奶開了這個口,那本官也不妨直說。第一樁。王夫人這些年在榮國府里中飽私囊的進項、帳目、經手的管事婆子。你替她管過帳,這些東西旁人拿不到,你拿得到。第二樁,王夫人暗中侵吞賈家祭田,將田產變更過手的契書底稿、田畝清單、經手人的畫押。第三樁,也是你們王家幹的好事,王夫人與王子騰府上這些年暗中往來的帳目。你以為你們王家這些年往外伸手,錦衣衛當真一無所知?只是一直缺一份夠分量的實證罷了。你手上想必藏著幾本見不得光的私帳,以備不時之需。」


  王熙鳳的臉色從紅潤轉為蒼白,又從蒼白轉為鐵青。

  她猛地站起來,瞪著趙九歌,嘴唇翕動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原本以為他只是想在自己身上占些便宜,最多不過是順手敲一筆銀子,她這些年攢下的體己錢不少,只要不傷筋動骨,拿些銀子出來破財消災也不是不行。

  可他要的不是銀子,竟然是證據,是人命。

  他要對付的不是別人,是她的親姑母,是她王家在榮國府里最大的倚仗。

  這是要釜底抽薪,趕盡殺絕。

  「你……」她的聲音都在發抖,「你可知道你在說什麼?」

  「本官說得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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