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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剋扣銀子,中飽私囊

2026-09-18 17:51:49 作者: 留痕不語

  王熙鳳立在原地,張著嘴,半晌沒能說出話來。

  王夫人剋扣銀子中飽私囊的事,她當然是知道的。

  府里公中帳面上那些虧空,哪一筆是怎麼平掉的,哪些銀子是從明帳上悄悄挪走的,樁樁件件她心裡都有本帳。

  只是礙於王夫人是她的親姑母,又是二房的當家太太,她這個做侄女的不好點破,橫豎銀子在賈家轉來轉去,左不過是左手倒右手。

  她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日子便也這麼過來了。

  可如今趙九歌告訴她,王夫人不光是貪了賈家的銀子,還擅自變賣了賈家的祭田,甚至把銀子拿出去反哺了王家。

  祭田那是什麼?

  那是供奉祖宗香火的地,是勛貴世家傳家的根本,逢年過節闔族老小都要跪在田頭磕頭的。

  變賣祭田無異於刨自家的祖墳。

  更要命的是,那賣田的銀子流進了王家。她雖是王家嫁出來的女兒,可也是賈家明媒正娶的媳婦,她的名字寫在賈家的族譜上,她的巧姐姓賈,她死後要埋進賈家的祖墳。

  王家如今這般肆無忌憚地掏空賈家的根基,若是有朝一日東窗事發,她這個身兼兩姓的人,夾在中間便是頭一個被碾碎的。

  王熙鳳抬起頭,直視著趙九歌的眼睛,聲音比方才啞了幾分,卻異常冷靜:「小王爺說的這些話,可有真憑實據?」

  趙九歌沒有回答,只是從袖中摸出一張疊得四四方方的紙,擱在桌上,修長的手指按住紙面,緩緩推到她面前。

  他的動作不疾不徐,可那雙眼睛卻始終盯著她的臉。

  王熙鳳展開那張紙,只看了一眼便認出了上頭那方朱紅色的印戳,是王家內帳專用的暗記。

  紙面上密密麻麻列著一行行數目,每一項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她的目光飛快地掃過那些數字,每掃一行臉色便白一分。待看到最後一行時,她的手指已經抖得快要捏不住那張薄薄的紙。

  

  這些帳目是真的,每一筆都有據可查。

  最讓她心驚的還不是帳目本身,而是這上頭記載的一些款項,連她這個王家的嫡親女兒都從不知情。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王家從始至終都把她當成一個外人。

  王熙鳳沉默了許久。

  久到窗外的蟬鳴都停了一歇又重新響起,久到几案上那盞茶從溫熱放到涼透。

  她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推開窗,讓外頭的風吹進來,然後轉身靠著窗台,用一種與方才截然不同的目光看著趙九歌。

  「小王爺費了這般大的周折,絕不是只想告發一個深宅婦人。你拿著這些證據,究竟要做什麼?」

  趙九歌微微挑眉。

  他倒是小看了這個鳳辣子。

  尋常婦人聽到自己放印子錢的事有了著落,要麼如釋重負,要麼感恩戴德,可她卻在短短片刻之間便冷靜下來,開始掂量整件事的後果,甚至反過來探他的底。

  這份心思,放在一個深宅婦人身上,倒是有些可惜了。

  他忽然有些好奇,想看看這個被曹公稱為「脂粉隊裡的英雄」的女人,究竟聰明到什麼程度。

  「你覺得呢?」他反問。

  「您要毀的,是王夫人?」她審視著他,「還是整個王家?或者連賈家也跑不掉?」

  趙九歌沒有回答。

  他端起茶盞呷了一口,嘴角含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這種姿態反倒比任何回答都讓王熙鳳心驚,她猜對了。

  「我明白了。」她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里有自嘲,也有一絲隱約的釋然,「小王爺好大的手筆。只是我有些好奇,你連王家暗中往來的底細都摸得一清二楚,想必錦衣衛里早有人盯著他們了。今日紆尊降貴親自登門,又是嚇唬又是利誘的,繞了這麼大一個圈子,就為了讓我交出幾本私帳。我王熙鳳的命在你眼裡,當真這般值錢?」

  趙九歌放下茶盞,站起身來,走到她面前。

  兩個人隔著一臂的距離:「你手裡那幾本私帳,若是落到旁人手裡,便是內宅的醜聞,鬧到老太太跟前,也不過是關上佛堂的門讓她吃幾年齋。可若是落到本官手裡......」他頓了頓,「那便不同了。」


  王熙鳳靠在窗台邊,仰頭看著他。

  她嫁進賈家這些年,深宅大院裡的陰私手段她見得多了,但從未想過有朝一日自己也會站在這樣一個位置上。

  她斟酌了片刻,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刻意放柔的試探:「小王爺,咱們雖然是第一次打交道,但也算是有緣。我不妨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你要的那些帳目,我可以給。但我不光是賈家的媳婦,也是王家的女兒。若我替你做了這件事,事成之後你打算如何安置我?」

  趙九歌看著她,目光意味深長。

  王熙鳳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卻沒有閃躲,反而將那副慣常潑辣的神情一收,換上了一種柔弱姿態,聲音也軟了幾分:「我不過是個弱女子,嫁了個不中用的丈夫,管著一攤子爛帳,里里外外操碎了心也沒人念一句好。如今小王爺既要動真格的,我自然是明白人。只是這件事若是辦成了,賈家不會放過我,王家也不會放過我。到那時候,我一個婦道人家,帶著個年幼的女兒,該如何是好?」

  說到最後一句時,她的眼圈微微泛紅,卻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這副泫然欲泣的模樣,但凡是個尋常男人,心都得軟幾分。

  可趙九歌卻忍不住低低地笑了一聲。

  他想起了曹公筆下那段經典的「王熙鳳毒設相思局」。

  這女人要騙起人來,那真是一套接一套,眼淚、軟話、曖昧,隨手拈來,渾然天成。若不是看過原著,他差一點就被她繞進去了。

  「璉二奶奶的演技,不去唱戲倒真是梨園的損失。」他後退一步,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加掩飾的嘲弄,「可惜,本官今日不是來跟你談條件的。帳本,你給,印子錢的事便一筆勾銷。你不給也可以。詔獄裡空著的牢房還多得很。本官給你三日。三日之後,你若拿不出我要的東西,便不必再費心思演戲了。」

  他說完轉身便走,連回頭看一眼的動作都沒有。

  王熙鳳望著他大步離去的背影,忽然啞然失笑。

  她方才故意示弱,故意提起巧姐,故意把「孤兒寡母」四個字說得那般可憐,不過是想試試他的深淺。

  她倒要看看,這個被滿京城傳得神乎其神的小王爺,到底是個什麼路數。

  結果是這人軟硬不吃,油鹽不進,明明年紀比她還小好幾歲,心思卻這般深沉。

  她王熙鳳在榮國府里摸爬滾打了這些年,頭一回覺得自己那套百試百靈的套路,在一個人面前完全不管用了。

  平兒輕手輕腳地推門進來,往桌上擱下一碟新做的藕粉桂花糕和一壺熱茶,偷眼覷著自家二奶奶的臉色。

  方才趙九歌從屋裡出來時腳步生風,臉色說不上喜怒,只朝她微微點了點頭便大步流星地走了。

  她本已做好了最壞的打算,進門時兩條腿都在打顫,卻發現二奶奶不但毫髮無傷,還懶洋洋地歪在軟榻上,手裡慢悠悠地搖著團扇,面上的神情說不出是煩悶還是別的什麼,倒不像遭了什麼欺負。

  「二奶奶,您沒事罷?」平兒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

  「我能有什麼事。」王熙鳳放下扇子,拈了塊桂花糕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又放下了,轉頭看著窗外那株老槐樹,忽然輕輕嘆了口氣,「平兒,你說姑母那個人,是不是從一開始就沒把咱們當成自家人?」

  平兒張了張嘴,不知該如何接這話。

  王夫人是二奶奶的親姑母,這府里誰不知道。可方才九哥哥來之前,二奶奶說起王夫人時還是滿口的恭敬,怎么半個時辰的工夫,口風就全變了?

  她正不知如何作答,王熙鳳卻忽然笑了一聲。

  她抬手撫了撫自己的雲鬢,指尖在髮髻間那支赤金銜珠鳳釵上停了片刻,忽然將它拔了下來,擱在掌心裡端詳了一陣。

  那鳳釵是當初嫁進賈家時王夫人親手替她插上的,說是王家的傳家之物,如今看來,倒像是個笑話。

  「收起來罷,」她將鳳釵遞給平兒,語氣淡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舊衣裳,「往後不必再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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