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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面見忠順,太上異動

2026-09-18 17:51:54 作者: 留痕不語

  翌日,趙九歌算著時辰出了門。

  今日並非朝會之日,忠順親王依例不必上朝。

  若按這位王爺素日的習慣,散了早朝便回府換了常服,在書房裡喝一盞茶,看幾頁閒書,或是喚幾個清客陪他下棋。

  趙九歌便是掐著這個點兒來的。

  他原打算在牛繼宗做東之前先探一探忠順王的口風,故而今日只帶老邢一個親隨,輕裝簡從,禮數周全地遞了拜帖。

  忠順王府坐落在皇城東側的王府街上,高牆深院,朱門銅釘,門口兩尊石獅子威風凜凜,比榮國府門前那對還要高出一尺。

  門房接過拜帖進去通傳,不多時便小跑著出來,躬身將趙九歌引進了西花廳。

  趙九歌坐在花廳側位上,手邊擱著一盞剛沏的碧螺春,茶香裊裊。

  他對忠順親王的印象其實有些拿不準,記得原著里這位王爺只在賈家被抄時露過一回面,帶著官兵,面色冷峻,一副不好惹的樣子。

  可眼下的忠順王與書中那個模糊的影子截然不同:他是裕明帝一母同胞的親兄弟,從潛邸時期便是皇兄最得力的臂助,在扳倒前太子一事上出了死力。自己與他算是一根繩上的螞蚱,倒也不必過於拘謹。

  正思忖間,花廳外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夾雜著管事恭敬的問候。

  趙九歌下意識便要起身,卻忽然覺得肩頭被人輕輕按了一下。

  他這幾日實在有些乏,靠在太師椅上閉著眼理了理思緒,不想竟迷糊了過去,直到老邢在背後悄悄用膝蓋頂了頂他的椅背。

  趙九歌猛地睜開眼,便見一張方方正正,蓄著短髯的臉正湊在自己面前,相距不過尺余。

  那人約莫三十五六歲,穿一襲玄色暗紋蟒袍,腰束玉帶,一雙丹鳳眼微微眯著,似笑非笑地盯著他。

  「怎麼,你小子大老遠跑到本王這兒,就是為了補覺的?」

  趙九歌心頭一窘,連忙起身整了整衣冠,便要行大禮。

  忠順王卻一擺手,大剌剌地往他旁邊的太師椅上一坐,語氣粗豪得像是在軍營里跟老弟兄嘮嗑:「好了。你義父跟本王是換過帖的兄弟,他拿命替本王擋過刀,你是他兒子,論輩分便是本王的親侄兒。往後在本王府里少來這套虛頭巴腦的。」

  趙九歌被這一番話噎得頓了一頓,隨即從善如流,拱手道:「侄兒見過二叔。」

  忠順王這才露出滿意之色,端起桌上那盞已經涼透的茶一飲而盡,抹了把嘴角,長長地吁了口氣:「爽。跟那些個腐儒扯了一上午的皮,渴死本王了。」

  他將茶盞往桌上一擱,轉過頭打量著趙九歌,目光里滿是長輩看晚輩的慈和:「本王還以為你小子會跟之前一樣,進了京便橫衝直撞,誰的面子都不給。怎麼,今兒個忽然遞帖子,這是遇上什麼擺不平的事了?」

  「二叔慧眼。」趙九歌也不繞彎子,開門見山,「侄兒想動一動四王八公那幾家。想跟二叔討個章程。」

  忠順王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

  他抬眼掃了一圈花廳,抬了抬手,淡淡吐出兩個字:「退下。」

  滿屋子的丫鬟僕從便如潮水般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連茶水房燒火的婆子都被支走了。他身邊兩個貼身侍衛一言不發地走到花廳門口,一左一右站定,手按刀柄,面朝外,那架勢便是連一隻蒼蠅也不打算放進來。

  待到花廳里只剩下叔侄二人,忠順王才緩緩開口,聲音比方才壓低了不少:「你現在就想動那幾家?」

  趙九歌點了點頭。

  忠順王沒有立刻說話,只是沉沉地嘆了口氣,目光越過趙九歌的肩膀,落在花廳牆上掛著的一幅輿圖上。

  那是一幅本朝的疆域全圖,邊角微微泛黃,想來已掛了有些年頭。

  

  他望著那幅圖沉默了許久,才像是自言自語般開口:「其實本王早就想動他們了。不光是本王,皇兄也想。早在五年前,皇兄便擬過一道暗旨,打算從王子騰下手,先摘了他的兵權,再順藤摸瓜把四王八公那些個私底下的勾當一樁一樁掀出來。」

  他轉過頭,看著趙九歌,目光冷沉:「可你知道為什麼那道旨意至今還鎖在皇兄的暗格里,落了五年的灰?」

  趙九歌沒有接話,只是靜靜地等著。

  「因為牽一髮而動全身。這些人家盤踞朝堂百餘年,樹大根深,互相聯姻,早已織成了一張密密麻麻的網。你要動一個賈家,便有十個賈家跳出來跟你拼命。他們平日裡雖然互相算計,彼此傾軋,可一旦有外力來犯,他們便會擰成一股繩,因為他們比誰都清楚,今日你抄了賈家,明日便輪到我王家;今日你奪了王家的兵權,明日便輪到你史家的爵位。這個道理,叫唇亡齒寒。」


  忠順王說到這裡,冷笑了一聲,手指在桌案上輕輕叩了兩下:「你當榮國府那老虔婆真有那麼大的面子,能請動滿朝御史替她出頭?不是她的面子大,是那些人在替自己出頭。你動了賈家一根手指頭,他們便覺得自己的脖子也在發涼。」

  趙九歌若有所思。

  這個道理他自然明白,但他總覺得忠順王話里話外還藏著什麼。

  他斟酌了片刻,緩緩道:「二叔說的固然有理,但這些人家能抱團,靠的不過是利益二字。若是利益鏈條被斬斷,他們內訌起來比誰都狠。侄兒倒是覺得,此事的關鍵不在這些人,而在......」

  他頓了頓,抬起眼,直視忠順王。

  「太上皇。」忠順王替他說完了這三個字,語氣忽然變得極沉。

  他盯著趙九歌,目光里滿是複雜的神色,許久才道,「你說得對。太上皇。老爺子早年間是何等殺伐果斷的人物,可這人到了晚年,最怕的就是一個『變』字。那些勛貴都是陪他出生入死過的舊人,他看不得他們受苦,聽不得他們喊冤。只要他老人家還在,誰也別想大動干戈地收拾這些人。以前如此,現在......呵呵。」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往後怕是更難了。」

  趙九歌心裡咯噔一下,隱隱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果然,只聽忠順王沉聲道:「今兒個一早,太上皇把義忠親王召進了仁壽宮。」

  趙九歌猛地抬起頭,瞳孔微縮。義忠親王,是那位因為奪嫡失敗被廢去王爵、貶往皇陵守靈的廢太子?多年前那場驚天動地的儲位之爭,裕明帝與忠順王聯手才將此人扳倒,如今太上皇竟又把他召了回來?

  「老爺子將他喚進仁壽宮後,當著滿宮內監的面,直言要將他和皇兄的位子換一換。」

  趙九歌只覺得後背一陣發涼。

  他強壓下心頭的駭異,聲音依然沉穩:「太上皇當真動了易儲之念?」

  忠順王冷笑著搖了搖頭,眼神銳利如刀:「老爺子是老了,可還沒糊塗。他未必真要易儲,他只是要把水攪渾。義忠親王當年雖然倒了,可他在四王八公里的根基可沒斷。太上皇的意思很明白,你們不是想動朕的老臣嗎?那朕便把你們最怕的敵人搬出來給你們看看,看誰還敢跟著你們鬧。」他頓了頓,聲音愈發低沉,「這是在威脅啊。」

  趙九歌垂下眼,腦中飛快地轉動。

  太上皇這一步棋確實毒辣,義忠親王被廢多年,早就恨裕明帝入骨,一旦重新被扶上檯面,必然不擇手段地報復。

  那些原本已開始向裕明帝靠攏的大臣,見了這陣仗,自然會重新縮回龜殼裡去觀望。而四王八公那些人,此時怕是已經拍手稱快了。

  「所以侄兒之前尚有幾分勝算,如今反倒沒有把握了?」他抬起頭。

  「不錯。」忠順王沒有半分隱瞞,坦率得近乎殘忍,「不是本王潑你冷水。如今這個當口,你若是貿然動手,太上皇必然會死保那些人。咱們還奈何他不得,只有等。等太上皇的心思完全不在朝政上,或是義忠親王那邊出了別的岔子。但這話說來輕巧,做起來何其難。」

  他伸手拍了拍趙九歌的肩膀,面色少有的鄭重:「這些年在北邊,你替你義父撐起了半壁江山。這份本事,本王是佩服的。但話說回來,本王聽聞嫂子和小侄女如今都在寧安王府。眼下這個節骨眼,多事之秋,你可得多安排些得力人手看顧她們。」

  提到安迎公主和林香雲,忠順王的神色難得柔和了幾分。

  趙九歌抬眼,分明從那雙丹鳳眼裡捕捉到一絲一閃而過的赧然。

  安迎公主未出閣時,最是黏她這位二哥。

  那是許多年前的事了,二哥犯錯被罰跪奉先殿,誰求情都不管用,唯獨小妹抱著食盒偷偷溜進去,往他嘴裡塞一塊糕餅,叫他飽腹。

  「人手可還夠用?若是不夠,只管到本王府上挑,本王府里的親兵都是一等一的好手。」

  趙九歌搖了搖頭:「二叔放心。侄兒在北疆便留了後手,拱衛寧安王府的人手還是拿得出來的。」

  忠順王嗯了一聲,端起茶壺給自己重新斟了一盞茶,慢悠悠地呷了一口。

  「還有一樁事。」

  他忽然湊近了些,「本王聽人說,賈赦那老貨把自己的閨女給你送上門,你還真收了?怎麼,他們賈家的女兒有什麼特別之處不成?跟本王說道說道。」

  趙九歌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著。

  方才還在談國事、說安危,轉眼間竟跳到這等話題上,這位王爺的車也太快了。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襟,儘量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波瀾不驚:「二叔若是沒有別的吩咐,侄兒便告辭了。」

  忠順王也不攔,只是靠在椅背上笑得意味深長,朝他揮了揮手:「去吧去吧。你這小子,看著嘴嚴,心裡怕是比誰都有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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