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寧安王府時,天色已近黃昏。
趙九歌抱著已然熟睡的小丫頭翻身下馬,大步進了後院。安迎公主和林香雲恰好在廊下說話,見趙九歌懷裡多了個小人,都愣了一愣。
安迎公主走上前來,藉著廊下燈籠的光仔細端詳那張埋在他肩窩裡的小臉。
暮色里看得不算真切,可那眉眼,那下巴,那兩片抿得緊緊的小嘴唇,她不由得輕輕「哎呦」了一聲,滿臉驚奇地道:「九兒,你這是打哪兒抱回來的孩子?這眉眼,活脫脫跟玉芙小時候一個模樣。」
「真的嗎真的嗎?」林香雲也湊過來,踮著腳尖探頭往趙九歌懷裡看。
小丫頭的臉埋在趙九歌肩上,她歪著頭看了半天,忽然捂住嘴笑出了聲,伸手指著那丫頭的鼻子道,「九哥哥你快看,她鼻樑上這顆小痣,我這兒也有一顆!」
她說著便仰起臉,指了指自己鼻尖旁邊那粒淺淺的淡褐色小點,又看看小丫頭,又看看自己,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
趙九歌低頭看了看懷裡的丫頭,又抬頭看了看林香雲,也不由得失笑。
他壓低了聲音,怕吵醒懷裡的小人,簡要地將如何遇上這孩子、胡定軍如何用她做幌子、她如何孤苦無依的經過說了一遍,只是略去了與彌勒教談判的具體內容,只道是尋常公務。
安迎公主聽罷,嘆了口氣,目光落在那孩子瘦削的肩胛骨上,心疼得眉頭都擰了起來:「這麼點年紀,便沒了爹娘,也不知在外頭遭了多少罪。既然與咱們家有緣,便留下罷。府里又不是少這一雙筷子。」
她說到此處,抬起頭來看著趙九歌,目光柔和而篤定:「你忙你的去,這孩子交給我來安置。回頭我讓管事往錦衣衛遞個信,查查她的家世來歷。若還有親人在世,便備一份程儀送回去;若是當真舉目無親,便養在咱們府里,權當多了個女兒。也算是替你義父在外頭積一份善緣。」
趙九歌應了一聲,將懷裡的小丫頭輕輕交到安迎公主臂彎中。
小丫頭在睡夢中被挪了位置,迷迷糊糊地哼唧了一聲,隨即被安迎公主輕輕拍著後背,又沉沉地睡了過去。
「對了,九兒。」
安迎公主抱著那熟睡的小丫頭,忽然想起什麼,抬頭喚住已轉身走出幾步的趙九歌,「賈家那邊來了幾個姑娘,說是來瞧迎春那丫頭的,眼下正在你院子裡坐著。雖說咱們跟賈家那筆舊帳還沒算完,但人家姑娘們是來看自家姐妹的,你還是過去露個面,莫叫人說咱們王府不懂禮數。」
趙九歌腳步頓了頓。
賈家的姑娘,他略一思忖便猜到了來的是誰。
除了林妹妹和那幾個小丫頭,旁人大約躲他還來不及。他點了點頭,目光卻又落回安迎公主懷裡那個蜷成一團的小人身上,有些猶豫。
安迎公主見狀,笑著擺了擺手:「怎麼,還怕娘虧待了這小傢伙不成?當年你和玉芙兩個鬧得能把屋頂掀了,不也是我一手拉扯大的。」
趙九歌被她說得微微一窘,不再多言,便轉身朝自己院子走去。
目送他走遠,林香雲卻嘟起了嘴,望著他背影消失的方向,悶悶不樂地扯了扯腰間宮絛的穗子。
安迎公主瞥了她一眼,嘴角浮起一絲瞭然的笑意:「心裡不放心,便跟過去一道瞧瞧。自個兒在這兒生悶氣,人家又看不見,白氣了。」
「娘!」
林香雲被她戳穿心事,臉上登時飛起兩朵紅雲。
她低頭搓著衣角,聲音悶悶的,「我不是吃醋。我就是...就是看他那麼忙,怕他累著。」她說著說著自己也沒了底氣,聲音越來越小,最後索性把臉埋進安迎公主的肩窩裡,悶悶地嘟囔,「娘,你跟爹爹剛成婚那會兒,也這樣嗎?」
安迎公主微微一怔,隨即笑出聲來。
她將懷裡的小丫頭往臂彎里攏了攏,騰出一隻手輕輕撫著女兒的頭髮,聲音溫柔而悠遠,:「你爹那個人,粗起來比草原上的風還粗,心思卻比誰都軟。有一年他在外頭巡邊,連著三個月沒寫信回來。我氣得不輕,白天在人前還得端著,到夜裡一個人在被子裡哭。後來他回府,我本打算晾他十天半個月,可一見他滿身是傷還給我揣著幾顆乾巴巴的野果子,就什麼都忘了。」
她低頭看著女兒,眼中帶著幾分疼惜,幾分過來人的瞭然,「往後你跟九兒成婚了,心裡有什麼話便說出來,別藏著。兩個人過日子不是猜謎,他要是連你的心思都能一猜一個準,他也不是你九哥哥了,是神仙。」
林香雲將臉埋在她肩上沒動,半晌才悶悶地「嗯」了一聲,聲音裡帶著一點軟軟的鼻音。
趙九歌還沒走到院門口,便聽見裡頭的笑聲隔著牆飄出來。
他放輕了腳步,沒有急著推門。
他倒想聽聽,這群丫頭在沒有他的時候會說些什麼。
院子裡,黛玉、探春、惜春、湘雲,甚至寶釵都來了。
寶釵原本是不想來的,她哥哥還躺在梨香院裡頭,兩條腿打了夾板,太醫說往後便是好了也免不了要跛。
每回去瞧薛蟠那張腫得變了形的臉,她面上不說,心裡終究是堵著一塊石頭。
可姑娘們都來給迎春道賀,她若獨獨不來,未免太不通人情。
左右是來看迎春的,又不是來看他趙九歌的,她便咬了咬牙,跟著姐妹們一道來了。
除了她們幾個,王熙鳳也主動請纓跟了來,說是替老太太和太太們把賀禮捎帶過來,免得叫人覺得賈家不懂規矩。
「二姐姐,你頭上這支簪子......」湘雲湊到迎春跟前,拿手指輕輕撥了一下那簪頭垂下的細金流蘇,流蘇在她指尖晃出一串碎光,「昨兒個我見你戴著便想問,沒好意思開口。今兒個可得老實交代,是不是小王爺送的?」
迎春抬手摸了摸發間那支簪子,耳根微微發紅,輕輕點了點頭。
「我就知道!」湘雲一拍手,轉頭朝黛玉眨了眨眼,又湊回迎春耳邊壓低聲音,那語氣卻分明是故意讓滿院子人都聽見的,「這麼好的東西,二姐姐以後怕是要飛上枝頭了。往後得了勢,可不許忘了你還有個雲妹妹!」
迎春伸手去擰她的嘴,被她嘻嘻哈哈地躲開了,便紅著臉輕輕啐了她一口:「雲丫頭這張嘴,滿府里就數你最沒遮攔。什麼飛上枝頭,混說什麼。」
王熙鳳坐在一旁,端著茶盞笑吟吟地看著這鬧騰的場面,適時插了一句嘴:「雲丫頭既然這般眼熱,趕明兒我去跟老太太說,也替你尋摸一個王爺當夫婿,省得你成天惦記別人的簪子。」
黛玉一聽這話,眼中閃過促狹的光,放下茶盞站起身來,兩手往腰上一叉,揚著下巴拿腔拿調地沖湘雲道:「那可不成。就雲妹妹這性子,當了王妃還了得?」
她說著,忽然換了一副居高臨下的神氣,伸出纖纖玉指朝湘雲的方向虛虛一點,學著那等趾高氣揚的腔調,「那個誰,鳳丫頭,去給本王妃倒盞茶來。麻利些,一點眼力見兒也沒有。」
她這番作怪學得活靈活現,連眼角眉梢那股子驕矜勁兒都拿捏得惟妙惟肖,滿院子的姑娘丫鬟笑倒了一片。
探春笑得直拍桌子,惜春年紀最小,笑得滾進迎春懷裡擦眼淚。
湘雲又氣又笑,跳起來指著黛玉,憋了半天才憋出反擊的話來。
她左右走了兩步,忽然站定,也學著黛玉的模樣兩手一叉腰,下巴揚得更高,聲音拔得比方才黛玉還要響亮幾分:「哼!本王妃才不叫鳳丫頭倒茶,鳳丫頭得給本王妃捶腿!」
她說著,還真的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把一條腿往旁邊的繡墩上一擱,做出副十足十的主母派頭,朝王熙鳳勾了勾手指,「來,鳳丫頭,給本王妃捶捶。捶得好了有賞,捶不好,明兒個便把你許給門口那棵老槐樹當媳婦去。」
她這一串話像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說完還煞有介事地拍了拍自己的大腿,仰著臉朝天,鼻子裡哼了一聲。
眾人笑得前仰後合,連素來穩重的寶釵都拿帕子掩住嘴,肩膀一聳一聳的。
黛玉更是笑得直不起腰來,拿團扇擋著臉,眼角都沁出了淚花。
笑夠了,迎春才替湘雲攏了攏鬧散的髮絲,柔聲問道:「說起來,今兒個寶玉怎麼沒和你們一道來?」
湘雲從椅背上翻過身來,笑嘻嘻地道:「他倒是一千個想來。一大清早便換好了衣裳在榮慶堂門口等著,連扇子都換了兩把才挑定。」
她說到這兒,忍不住笑了一聲,把聲音壓低了些,像是怕被人聽了去,「結果還沒出門便被二老爺堵了個正著,問他功課可背熟了,他支支吾吾半天沒答上來。二老爺當場便發了火,把他拘在書房裡罰抄《四書》,說抄不完不許踏出院子半步。你是沒瞧見他那張臉,都快擰成一團了,眼眶紅得跟兔子似的,摔了玉在地上又跳又嚷,把老太太嚇得差點沒背過氣去。」
「老祖宗心疼得不行,可二老爺鐵了心不鬆口。最後老祖宗也沒法子,只得讓我們先來,說等他功課補上了再說。」
王熙鳳接過話頭,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老太太嘴上說是怕耽誤功課,心裡怕是更怕她這寶貝孫子到了寧安王府,撞上趙九歌,被欺負了去。
這話她沒說出口,可在座哪個不是在這深宅大院裡長大的,誰又聽不明白。
迎春點了點頭,沒有多問。
探春放下茶盞,目光落在迎春身上,上下端詳了片刻,忽而正色道:「二姐姐來了王府以後,整個人都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