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頓了頓最後抿嘴一笑,「說不上來是哪兒變了,就是臉色紅潤了,話也多了,連笑都跟從前不大一樣。方才我進來的時候還以為走錯了院子,差點沒認出你。」
迎春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頰,指尖觸到微微發燙的皮膚,心裡也有些恍惚。
她確實覺得自己變了。
從前在賈家,她像一株種在牆角的花,藏在陰影里,怯怯地縮著,不敢爭光,不敢搶水,連笑都只敢笑半聲。
可這幾日在王府,在那個人的身邊,她忽然覺得連呼吸都輕快了許多。
湘雲順勢挽住探春的胳膊,將腦袋往她肩上一歪,嘆了口誇張的氣:「人家二姐姐如今是泡在蜜罐子裡的人,能不漂亮嘛。哪裡像我們姐妹幾個,沒人疼沒人愛的,只能自己寶貝自己嘍。」
「雲丫頭!」迎春又羞又惱,伸手去擰她耳朵,湘雲笑著往探春身後躲,兩人繞著椅子轉了一圈,到底還是被迎春捉住了胳膊。
正鬧著,司棋和小青兒端著茶盤進來,在每人面前擺了一碟果品並一盞新沏的熱茶。
司棋笑盈盈地福了一福:「各位姑娘請用茶。這是方才安迎公主特意差人送過來的,說是宮裡賞的洞庭碧螺春,王妃惦記姑娘們來了,便讓沏上。」
湘雲聞言,端起茶盞湊到鼻尖嗅了嗅,一股清幽的茶香便從杯沿溢位,她微微眯起眼,嘖了一聲:「好香。比咱們府里那些茶香多了。」
王熙鳳也端起茶盞抿了一口,隨即笑道:「看來在這寧安王府裡頭,心疼二丫頭的還不止小王爺一個呢。往後我要是也能攤上這般好的婆婆,做夢都要笑醒。」
迎春被她們左一句右一句說得臉紅到了耳根,實在繃不住了,推了湘雲一把,嗔道:「雲妹妹只管放寬心,往後自然會遇見好的。」
湘雲聞言,整個人往椅背上一癱,長長地嘆了口氣:「可算了吧。若是照二姐姐這般標準找,我史湘雲這輩子怕是真要孤獨終老了。」
她說完,又猛地坐起來,伸手去戳迎春的胳膊,「姐姐你倒是跟我說說,這神京城裡還有沒有第二個小王爺?要是有,我就厚著臉皮求二嫂子去給我保媒。要是沒有,那我可不依。」
王熙鳳聞言差點把一口茶噴出來,連忙拿帕子掩住嘴,好容易咽下去,才促狹道:「雲丫頭這話倒是點醒我了。那要不我跟老太太也說一聲,索性把你也送來,你們姐妹倆往後無事還能湊一桌葉子牌,豈不美哉?」
探春也笑著附和,歪頭看向湘云:「我覺得二嫂子這主意不錯。雲妹妹你便從了罷。」
「呀!」
湘雲的臉終於繃不住了,騰地從椅子上跳起來,一張俏臉漲得通紅,又羞又惱地跺腳,「二嫂子你瘋了!三姐姐你也幫著混說!你們再這樣,我可真惱了!」
黛玉坐在一旁,慢悠悠地搖著團扇,不緊不慢地補了一句:「你們可得小心些。雲丫頭若是惱了,跟那小獅子狗兒一樣,咬起人來可疼呢。」她說到最後兩個字時,故意拖長了尾音,朝湘雲眨了眨眼。
「林——丫——頭!」湘雲這回是真炸了毛,轉身便朝黛玉撲過去。兩人在椅子上扭成一團,笑聲和尖叫聲混在一處。
趙九歌在院牆外聽了這一陣笑鬧,這才邁步跨進院門,聲音不高:「都在呢。隔著一道牆便聽見你們的笑聲,倒是熱鬧。」
司棋正端著空盤從屋裡出來,忙福身道:「小王爺回來了。」
幾個姑娘的笑鬧聲戛然而止,齊齊站起身便要行禮。湘雲手還擱在黛玉肩上,見了他也連忙縮回去,整了整衣襟。
趙九歌擺了擺手:「到我這兒來便不必拘禮了,都坐罷。」
姑娘們面面相覷,一時有些遲疑。到底還是王熙鳳反應快,笑了一聲:「小王爺既說了不拘禮,姐妹們便自在些罷。咱們是來看二丫頭的,又不是來見官的。」
眾人這才小心翼翼地落了座,只是姿態明顯比方才拘謹了些。趙九歌看在眼裡,倒也沒有多說什麼。
他心裡清楚,自己與賈家那筆舊帳擺在那裡,這些姑娘們雖是來看迎春的,可終究是賈家的人,見了他難免不自在。
他目光在席間掃了一圈,忽然問道:「可曾用過飯了?」
迎春替他斟了盞茶,笑道:「姐妹們來了便一直說話,倒把吃飯這事給忘了。」
趙九歌點了點頭,轉頭對侍立在旁的小青兒道:「去外院找老邢,讓他往天香樓去一趟,叫一桌席面送來。天香樓若是不接外送,便拿我的名帖去。」
小青兒應聲便要走,他又叫住她,想了想,不緊不慢地念出幾道菜來,「除了席面之外,另加幾樣,糟鵝掌鴨信,豆腐皮包子,酸筍雞皮湯,棗泥山藥糕。這幾樣讓天香樓務必做出來。若是他們灶上缺什麼食材,讓老邢自己想法子。」
用飯時,姑娘們見趙九歌當真將各自幼時愛吃的幾樣菜都記在心裡,一個個都活泛了不少。
初進門時那點拘謹與生分,被一碗熱湯、一碟小菜慢慢地化開了。
她們終於肯相信,眼前這個人還是當年那個會變著法子哄她們開心的趙家哥哥,不是什麼殺人不眨眼的凶神。
其中最活躍的,當屬湘雲。
她打小便是這般性子,高興了便笑,難過了便哭,從不藏著掖著。
趙家遭難那年,滿府的姐妹都拘著不敢說話,唯有她拽著趙九歌的袖子紅著眼眶問「你疼不疼」。
那時她還不大懂事,只覺得一個好好的哥哥忽然就不笑了,一定是哪裡疼。
後來她被叔叔嬸嬸接走,趙九歌去了北疆,兩人便再沒見過。
如今隔了這麼多年重新坐在一張桌子上,旁人都還在悄悄打量,她已經抱著糟鵝掌吃得滿嘴油光了。
趙九歌看她這副毫無淑女模樣的吃相,不由得溫聲道:「雲妹妹還是跟小時候一樣,爽快,爛漫。這等性子倒是難得,這些年竟沒被磨掉。」
湘雲咽下口中的糟鵝掌,拿帕子胡亂擦了擦嘴角,仰起頭沖他一笑,半點沒有方才跟黛玉鬥嘴時的促狹:「那是自然。我可是九哥哥罩著的,誰敢欺負我。」
她說這話時語調輕快,像是句玩笑話。
可在座的人裡頭,趙九歌卻聽出了別樣的滋味。
這丫頭是個苦命人,襁褓里便沒了爹娘,跟著叔叔嬸嬸過活。
外頭人提起史家,只道是保齡侯府,赫赫揚揚。
可誰知道她在那侯府裡頭過的是什麼日子?
針線上的人不夠使,嬸嬸便拿了她的活計去充數,三更半夜的還在燈下趕工,堂堂公侯家的小姐,倒比府里有些體面的大丫鬟還辛苦些。
有一回在賈府玩得高興了,臨到被接走時,她拉著寶玉悄悄囑咐:「便是老太太想不起我來,你也要時常在老太太跟前提著些,老太太聽多了自然會想起我,便會打發人接我回來。」可寶玉那性子,轉過身便忘了。這份被遺忘的滋味,一年一年地積在心裡,她卻從不與人說,只是笑著來,笑著走,笑得比誰都大聲。
後來史家壞了事,她也被牽連,落到那步田地。
趙九歌記得原著里寫她在花船上撕心裂肺地喊著「愛哥哥,贖我」,那一段他看得黯然傷神。
「行。」
趙九歌將目光從她臉上收回,「往後若是有人欺負你,只管來跟我說。我替你解決。」
湘雲手裡的糟鵝掌停在半空中,愣了一瞬,隨即笑得更歡了,眼睛彎成了月牙,聲音脆生生的:「聽見沒有!往後你們可不許再欺負我,我如今可是有大靠山的人了。」
王熙鳳端著茶盞,笑吟吟地接過話頭,目光在湘雲和趙九歌之間打了個轉,特意將尾音拉得意味深長:「聽見了聽見了。咱們雲丫頭從前的靠山又回來了,往後在賈家怕是連老太太都不敢說你了。你們說說,這叫什麼?這叫......」
她還沒想好詞兒,湘雲已經放下肉,雙手往腰上一叉,下巴抬得老高,拿腔拿調地指著王熙鳳,活脫脫一副小王爺跟前紅人的神氣:「既然知道,那鳳丫頭你還不趕緊過來給我捶捶腿。小心我惱了,叫九哥哥拉你出去打二十大板!」
眾人頓時笑成一團。
王熙鳳卻不慌不忙,將茶盞往桌上一擱,拿帕子掖了掖嘴角,不緊不慢地回了一句:「雲丫頭這話可就說差了。既然要打板子,二十大板怎麼夠?依我看,得罪了雲丫頭,怎麼著也得打個半死才能解氣。」
她說著,微微側過臉,眼波一橫落在趙九歌身上,「是不是這個理,小王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