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本等著看鳳辣子如何反唇相譏,不想她竟順水推舟地服了軟,都稍稍有些意外。
不過轉念一想便也釋然,趙九歌在場,王熙鳳再怎麼潑辣也得收斂幾分,總不能當真和湘雲鬥起嘴來。
趙九歌卻捕捉到了王熙鳳那個眼神。
那絕不是服軟的眼神,他面上波瀾不興,心裡卻有些無奈。
這鳳辣子,旁人面前端著璉二奶奶的架子,到了他這兒便換了一副面孔,全然不把自己當外人。
不過這女人確實聰明,知道什麼時候該進,什麼時候該退,什麼時候該把話頭拋給別人。
若是這朝堂上的官員有她一半的眼力見,裕明帝也不至於天天頭疼。
湘雲渾然不覺這兩人之間暗流涌動,只當鳳辣子真服了軟,得意洋洋地順著杆子繼續往上爬,故作矜持地點了點頭,拖長了聲調道:「嗯,鳳丫頭能有這份覺悟,那是極好的。往後好好服侍我,自是少不了你鳳丫頭的好處。」
她一邊說一邊拿手指輕輕叩著桌面,學足了戲文里那等老太君的神態,惹得滿桌人又是一陣笑。
王熙鳳見她還真演上了,便決定再添一把火。
她將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手裡搖著團扇:「說起來,方才在院子裡雲丫頭可不是這麼說的。她說呀......」她故意頓了頓,學著湘雲方才的語氣,「往後也要尋一個王爺做夫君。不光要是王爺,還得年少英俊,文武雙全,待人體貼,處處都寵著她。最好啊,還是跟小王爺這般模樣的。」
湘雲手裡的糟鵝掌「啪」地掉在了碟子裡。
她那張本就因笑鬧而紅撲撲的臉頰,幾乎是肉眼可見地又紅了一層,連耳根都染上了粉色。
她急忙去捂王熙鳳的嘴,卻被對方靈巧地閃開了,急得聲音都尖了幾分:「我何曾說過這些話?九哥哥莫聽鳳丫頭胡說!她那張嘴死的都能說成活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迎春在一旁笑得肚子疼,拿帕子擦著眼淚道:「鳳丫頭你這張嘴也太刁鑽了些。又要是個王爺,又要文武雙全,又要體貼溫柔,天底下哪有這般十全十美的人?你這不是存心為難雲丫頭麼。」
黛玉原在含笑聽著,聽到迎春那句「天底下哪有這般十全十美的人」時,不由得微微怔了一怔,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對面趙九歌身上。
年少英俊,文武雙全,待人體貼。
迎春姐姐說天底下沒有這般人,可這個人不就坐在她們對面麼?
二姐姐頭上那支簪子,雲妹妹懷裡那糟鵝掌,探春面前那碟豆腐皮包子,惜春面前那碗酸筍雞皮湯,每一樣都是他記著的。
黛玉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不過一瞬,便收回來垂在面前的茶盞里,手指無意識地在杯沿上輕輕劃了一圈,那茶湯麵上便漾開細細的漣漪。
她忽然覺得心裡頭有什麼東西被輕輕撥了一下,不疼,只是有點酸。
她抬起頭,恰好撞上趙九歌的目光。
四目相對的剎那,黛玉像是被什麼東西燙了一下,猛地低下頭去。
可隨即她又覺得這個躲避的動作太過扎眼,怕人誤會,便又強撐著抬起頭來,朝他扯了扯嘴角,擠出一個勉強的笑。
她的兩隻手縮在桌下死死攥著帕子,將那方絲帕揉得皺巴巴的,心裡亂成一團麻。
他看自己多久了?
他是不是發現自己在看他了?
他是不是覺得自己很輕浮?
趙九歌將這丫頭一連串的表情變化盡收眼底,又是低頭又是抬頭,又是臉紅又是捏帕子,倒把他看得莫名其妙。
黛玉這小腦袋瓜里又在轉什麼彎彎繞繞的心思?
不過他深知這位林妹妹的性子,若是當面戳穿她的小動作,怕是能羞得三天不出門。
於是他將目光越過黛玉,落在她旁邊一直沉默不語的寶釵身上。
「薛姑娘,」他開口時語氣淡然,可說出來的話卻讓滿桌的笑鬧聲都靜了幾分,「你哥哥的傷,養得如何了?」
寶釵握著茶盞的手微微一緊。
從踏進寧安王府的那一刻起,她便一直在刻意壓低自己的存在感。
旁人笑時她也跟著笑,旁人說話時她靜靜地聽著,能不出聲便不出聲。
她知道自己是薛蟠的妹妹,而薛蟠是被趙九歌打殘的。
這層關係擺在這裡,她說什麼都不合適,笑多了是沒心沒肺,悶著不說話又顯得記仇。
她原以為趙九歌也會刻意忽略她,畢竟他有什麼理由主動跟一個仇人的妹妹搭話呢?
可他偏偏問了。
而且問得這麼直接,這麼坦蕩,當著所有人的面,不做任何鋪墊,不繞任何彎子。
她放下茶盞,端端正正地坐直了身子,再抬起頭時面上已恢復了慣常的從容。
她斟酌著措辭,聲音一如既往地溫和平靜:「托小王爺的福,家兄的傷勢已大有好轉,太醫說再過些時日便能下地了。只是怕是回不到從前那般爽利了。」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語氣愈發恭謹,「小王爺那日的教誨,家母時常對家兄耳提面命,不敢或忘。」
趙九歌看著她這副如履薄冰的姿態,心裡倒是生出幾分欣賞。
薛寶釵這個人,原著里寫她「罕言寡語,人謂藏愚;安分隨時,自雲守拙」,可真正聰明的人才知道她有多不好對付。
她知道什麼時候該說話,什麼時候該閉嘴,知道在什麼人面前該擺什麼姿態。
今日在座的姑娘里,論心性、論城府、論對人心的揣摩,恐怕沒有一個能及得上她。
可偏偏是這樣一個人,此刻在他面前連呼吸都壓得極輕,因為她知道自己沒有任何籌碼。
「本官並非在興師問罪。」
趙九歌端起茶盞呷了一口,語氣依舊平淡,「薛蟠是薛蟠,你是你。本官不會把他的帳算到你頭上。但有一句話,你帶回去給你母親。此事到此為止,本官可以不再追究。可若往後錦衣衛再查到他在外頭欺男霸女、強占民財,那便不是斷兩條腿的事了。到那時候,本官會親自帶人登門,把他以前的舊帳一併翻出來清算。」
寶釵心頭一震,幾乎是本能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朝他深深一福:「謝小王爺寬宥。寶釵回去定將小王爺的話一字不差地稟明家母,絕不會讓家兄再犯。」
飯後,趙九歌見天色還早,便讓迎春帶著姑娘們在王府里轉轉。
寧安王府雖比不上榮國府那般雕樑畫棟、亭台樓閣堆得滿坑滿谷,卻是當年太祖皇帝親自賜給寧安王的宅子,占地極廣,後花園裡引了活水進來,假山亭台錯落有致,大有可觀之處。
迎春這幾日被琴兒帶著把大大小小的角落都轉了個遍,早已熟門熟路,難得在姐妹們面前當一回東道主,自然是樂意的。
待到一群鶯鶯燕燕說笑著出了院門,趙九歌便拉了張躺椅到院子裡,挑了棵槐樹的濃蔭下躺下,閉著眼曬太陽。
他面上是在躲清閒,腦子裡卻一刻沒閒著。
那份西山的布防圖到底該從何處下手。
太上皇親自出巡,隨行護衛的兵力部署是最高機密的文書,尋常官員連看都看不到一眼,更別說抄錄一份給彌勒教了。
他正想得出神,臉上的陽光忽然被什麼東西遮住了。
他睜開眼,便見王熙鳳站在他面前,逆著光,臉上掛著那副招牌式的狡黠笑容。
她手裡搖著團扇,不偏不倚地擋住了他臉上的日光,扇面上繡的蝴蝶牡丹在他眼前一明一暗地晃悠。
「你倒是悠閒。」王熙鳳斜了他一眼,語氣裡帶著幾分幽怨,幾分調侃,把團扇往他肩頭輕輕一敲,「人家都在逛園子,你倒好,躲在這兒享清福。」
趙九歌將雙手枕在腦後,眯著眼打量她:「你怎麼沒跟著去轉轉?」
王熙鳳不以為意地道:「我推說身上不大爽利,便留下來了。」
她左右張望了一圈,見院子裡空蕩蕩的連個伺候的丫鬟都沒有,不由得奇道,「你堂堂一個小王爺,身邊連個端茶遞水的人都沒有?這院子裡冷清得跟沒人住似的,不知道的還以為寧安王府窮到請不起丫鬟了。」
趙九歌不以為意:「使喚的人還是有的,迎春身邊那丫頭便是。這不是讓她領著姑娘們去逛了麼。」
他目光落在遠處平兒的背影上,忽然笑了一聲道,「說起來,我院裡還真缺個伶俐的使喚人。平兒這丫頭瞧著就不錯,不如你把她給了我?」
他說這話時聲音並未刻意壓低,平兒雖隔著一道迴廊,卻聽得真真切切,整個人僵在原地,後頸都泛了紅,頭垂得更低,恨不得把臉埋進衣領里。
王熙鳳白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地啐了一口:「你想得倒美。沒良心的,打著主僕雙收的好事呢?」
這話比方才那句更直白,平兒只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連耳根都燒透了,幾乎是逃也似的快步走到院門口,背對著院子站定,再也不敢回頭。
王熙鳳目送她走遠,這才收回目光,定定地看了趙九歌一眼。
她方才之所以推脫不去逛園子,為的就是尋這個機會獨處。
上一回她犯在趙九歌手裡,原以為他不過是饞她的身子,誰知這冤家竟當真只是交代了那件事便走了,倒叫她白演了一場戲。
不過昨日回去之後,她細細想了一夜,還是拖平兒暗中尋了趙九歌,痛過手段成就了倆人的好事,不過說到底,這樁買賣到底還是她占了便宜,只是贏得並不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