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子錢的事算是能揭過去了,往後自保的籌碼也多了一分。
只是有些帳,她覺得也得跟這冤家算算清楚。
王熙鳳在他旁邊的躺椅上坐下來,卻沒有立刻說話。
她靠著椅背,仰頭望著頭頂那棵老槐樹濃密的枝葉,日光從葉縫間漏下來,在她臉上投下一片斑駁的光影。
靜了片刻,她忽然側過身,一隻手撐著下巴,臉上那副嬉笑的神色淡了幾分,換上了一層更認真也更直接的神情。
「我昨兒個一宿沒怎麼睡,翻來覆去地想了半宿。你個沒良心的,吃干抹淨了轉臉便走,倒是我一個人在那邊胡思亂想,越想越不是滋味。」
她的聲音不高。
趙九歌偏頭看著她,沒有接話。
「我就是想問問你,你我之間,到底算什麼?」王熙鳳也不閃躲,就那麼直直地回望著他,手指無意識地在躺椅扶手上輕輕劃拉著,聲音比方才更緩了些,像是在把每一個字都放在舌頭上掂過才吐出來,「你是拿我當個消遣,覺得新鮮勁兒過了便隨手撂開,還是......」
她沒說完,只是微微挑了挑眉,那意思不言自明。
她王熙鳳活了二十多年,從沒有在一個男人面前這麼低聲下氣過。
可她也清楚得很,眼前這個人跟賈璉不是一回事。
賈璉那種窩囊廢,她拿捏得住,可這個人,她拿不準。
正因拿不準,才更想問清楚。
既然已經邁出了這一步,便沒有半途縮回去的道理。
她說了半句,後頭的話便咽了回去,只拿那雙丹鳳眼直勾勾地盯著他。
趙九歌迎著她的目光,沒有接話,也沒有動。
過了片刻,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力道不輕不重,將她往下一帶。
王熙鳳沒有掙扎,只是輕輕「嗯」了一聲,便順著那力道滑進了他懷裡,靠在他胸膛上,耳根後知後覺地燒了起來。
「你這沒良心的,」她將臉貼在他頸側,聲音悶悶的,「吃干抹淨了便想甩手不管。我活了二十多年,頭一回這麼被人拿捏,心裡實在不甘。可回了屋裡對著鏡子一照,又覺得……」她忽然住了口,沒往下說。
趙九歌低頭看著她烏黑的髮髻:「你既敢回來尋我,想必也掂量過利害。我趙九歌不是占了便宜就不認帳的人,但你若是往後朝三暮四......」
「我王熙鳳雖是個潑辣貨,卻也知道從一而終四個字怎麼寫。」她抬起頭來打斷他,像是在賭咒「那蛆了心的東西我早就冷了心了,他願意宿在勾欄里,我只當守寡。可你若是疑我,便是把我這些年的苦都白受了。」
趙九歌看了她片刻,沒有說話,只是將她往懷裡又攏了攏。
王熙鳳靠了片刻,忽然像是想起什麼,仰起臉來看著他,神色忽然變得格外得意,笑盈盈地道:「方才雲丫頭的話你聽見了罷?人家可說了,要你拿了我打板子。這半個時辰,打多少板子,全憑小王爺定奪。」
她將「板子」二字咬得又輕又軟,像是咬著糖葫蘆上最後一口糖殼兒,眼神卻亮得咄咄逼人。
趙九歌看著她的眼睛,心中瞭然。
這女人今日來,不是來談事的,是來討帳的。
上回在賈家被她幾番試探,他只當沒看見,末了還拿「殘花敗柳」四個字堵了她的嘴。
晚上便叫平兒給他來了這一遭,如今怕是感覺自己冷落了她,巡場子來了。
鳳辣子素來心高氣傲,旁人敬她一尺,她便還人一丈;旁人若是挫了她的銳氣,她便非要扳回一城不可。
今日她主動來尋他,看似是投懷送抱,實則是在賭。
賭他到底是真的不在意,還是只是嘴上硬氣。
在這一點上,她倒是跟賈璉鬥了半輩子練出來的老毛病:總覺得人與人之間,非得拿捏住什麼才算安心。
可惜,她這回打錯了算盤。
趙九歌不緊不慢地將她從懷裡扶起來,自己也坐直了身子,整了整被她蹭亂的衣襟:「院門口往左拐,繞過影壁,荷花池後頭有座太湖石疊的假山,假山裡頭有間石室。你先去那邊等我。」
王熙鳳眨了眨眼,一時沒反應過來,待聽明白之後,臉上那副志在必得的笑容便微微僵了一下。
她本以為他會順勢應下,這院子空蕩蕩的,又有人把風,豈不是正好遂了她的意?
誰知他反倒不急不緩地指了路。
她咬了咬下唇,那雙丹鳳眼裡掠過一絲羞惱。
這個人,當真是從不按她預設的套路走。
她本想拿捏他,結果倒像自己被他牽著鼻子走。
「你呢?」
她問。
「稍等片刻便來。」
趙九歌重新靠回躺椅上,闔上眼。
王熙鳳盯著他看了片刻,終究還是站起身來,理了理裙裾,朝院門走去。
路過平兒身邊時,她腳步一頓,壓低聲音匆匆交代了一句:「在這兒守著。若是姑娘們提早回來了,便說我在後頭更衣,片刻便回。」平兒張了張嘴,還沒應聲,自家二奶奶已快步繞過影壁,朝荷花池的方向去了。
趙九歌在躺椅上又靠了片刻,這才不緊不慢地起身,朝那座太湖石假山走去。
假山後頭那間石室,原是用來夏日納涼品茶的,入秋之後便少有人來。
他繞過嶙峋的太湖石,推開虛掩的木門,便見王熙鳳已等在裡面,背對著他,正伸手去摸石壁上嵌著的一塊雲母片。
聽見腳步聲,她轉過身來,偏著頭看他,嘴角掛著一絲似笑非笑的表情。
方才那幾分心虛和緊張,此刻已被她收拾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刻意放出來的輕佻與從容。
她還在維持那張「刀槍不入」的面具。
趙九歌沒有說話,走上前去,伸手攬住她的腰,將她往石壁上一抵。
力道不大,王熙鳳後背抵著微涼的石壁,仰起臉來看他,那雙丹鳳眼裡終於浮起一絲隱隱的緊張,混雜著幾分連她自己都說不清的期待。
可即便如此,她仍不忘勾起嘴角,笑盈盈地道:「怎麼,小王爺當真要打我板子了?」
趙九歌低頭看著她的眼睛,沒有笑。
他的目光像一潭沉靜而幽深的寒水,沒有半分波瀾,卻偏偏叫人心底發燙。
片刻後,石室里便安靜了下來,只剩下遠處隱約傳來的水聲和風吹過假山石縫時低低的嗚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