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是半個時辰,可等迎春領著姑娘們從園子裡回來時,前前後後已過了一個多時辰。
姑娘們逛得盡興,額角沁著細汗,裙擺上沾了幾片落葉,嘰嘰喳喳地說著方才在荷花池邊見到的錦鯉。
湘雲性子最急,遠遠便看見王熙鳳正和趙九歌坐在亭子裡喝茶,快步走上前去,揚聲道:「鳳嫂子,你今兒個沒跟我們一道去可虧大發了。寧安王府那園子比咱們府里的大了不止一圈,假山能鑽,水榭能登,後頭還有一大片梅林,說是冬日落了雪,紅梅映白牆,跟畫兒似的。你瞧我摘的這朵木芙蓉,開得正好,是在九曲橋下頭折的,險些掉水裡。」
她說得眉飛色舞,將手裡一朵粉艷艷的木芙蓉晃了晃,往王熙鳳鬢邊比了一下,又收了回來。
王熙鳳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隨即不緊不慢地擱下杯子,拿帕子掩著嘴,笑盈盈地順著她的話誇了幾句園子裡的景致,又說了幾樣自己素日裡去過的京中名園做比較。
湘雲聽她說得倒也在行,未曾起疑,只是臨轉身時忽然「咦」了一聲,湊近了些打量她的臉:「鳳嫂子,你這臉色怎麼比方才還要紅潤,倒像是喝了酒似的?」
王熙鳳心頭微微一跳,面上卻不動聲色,只拿團扇輕輕在臉頰邊搖了兩搖,又端起茶盞呷了一口,慢悠悠地笑道:「你們逛了這半日,我便在這亭子裡干坐了半日。這亭子東邊西邊都沒有樹遮著,太陽正好曬了這一個多時辰,不紅才怪。你瞧我這額頭,是不是都曬出油來了?」
她說著,還真拿帕子在額上按了兩按,將話頭一偏,「倒是你們,走了一個多時辰,腳不酸麼?雲丫頭你那繡鞋底子薄,仔細明兒個起泡。迎春那丫頭也是,逛起來便不知分寸,也不替姐妹們想著些。」
湘雲被這一頓絮叨岔開了心思,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又回頭望了望迎春,果然被轉移了注意,嘟囔著應了一句。
正好探春和黛玉挽著手走過來,湘雲便丟下王熙鳳,又去跟姐妹們說笑。
王熙鳳暗暗鬆了口氣,這才發覺自己拿扇子的手心裡已微微沁出汗來,可轉念一想方才的荒唐,心裡卻並無半分悔意,倒有一種偷吃了糖又沒被大人發現的隱秘快意。
她下意識地想換個坐姿,剛一動便微微蹙了下眉,連忙端起茶盞又呷了一口,掩飾了過去。
姑娘們陸續在亭中落座,丫鬟們重新上了熱茶。
黛玉靠在亭柱上,望著園中那幾株銀杏樹出神,忽然輕輕感慨道:「我從前讀前人的詩,說『四面湖山歸眼底,萬家憂樂到心頭』,總覺得那是大人物才有的襟懷。今日在這園子裡走了一遭,雖不是什麼湖山,卻也覺得胸中那口濁氣散了不少。」
她偏過頭看向迎春,那雙含煙帶霧的眼睛裡盛著一抹淡淡的笑意,「二姐姐這幾日氣色好了許多,想來不全是這園子的功勞罷?」
迎春被她這般直白地一說,耳根便微微紅了,低下頭去撥弄茶盞中的葉片,聲音柔柔的:「林妹妹又打趣我。不過是這幾日睡得安穩,吃得也香些罷了。從前在那邊夜裡總醒,如今倒是一覺到天明。」
她這話說得質樸,可落在黛玉耳中,卻比任何華麗辭藻都更有分量。
寶釵本坐在一旁靜靜地剝著松子,聽到這裡,忽然也微微點了點頭:「林妹妹說得是。我方才便覺得,二姐姐這通身的氣度都不一樣了。從前在府里時,你總是安安靜靜地坐在角落裡,像只怕驚著什麼的小雀兒。今兒個你領著我們逛園子,指這兒說那兒,說話的聲音都比從前亮了三分,倒叫我想起一句俗話,人逢喜事精神爽。可見這日子過得舒心,才是最好的滋養。」
迎春被她們你一言我一語說得臉頰滾燙。
這些年來在賈府中,她始終覺得自己是最不顯眼的那一個,今日頭一遭被這麼多姐妹圍著誇讚,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回應,只是輕輕點了點頭,唇角卻不由自主地彎了起來。
王熙鳳在旁聽著,忽然擱下茶盞,拿腔拿調地嘆了口氣:「既是這般,那不如今兒個便把雲丫頭留下來。有她在你身邊成天嘰嘰喳喳的,保管你一年到頭都不覺得悶。」
湘雲正剝著一顆橘子,聞言差點把橘瓣捏碎,急急地咽下口中的橘子,瞪圓了眼睛指著王熙鳳道:「鳳丫頭你這張嘴,真是半刻也不饒人!要留也該留你才是。我充其量不過是話多些,你那張嘴才是真能把人逗得從年頭笑到年尾。乾脆叫九哥哥把你扣下,省得你回府里天天拿我當靶子練你那嘴皮子。」
王熙鳳被她氣得笑了出來,拿帕子作勢要去擲她,眼波卻不由自主地朝趙九歌那邊飄了一瞬,心裡暗道:你倒是不知,你鳳嫂子巴不得留在這冤家身邊呢。
嘴上卻笑罵道:「好你個雲丫頭,我在府里有什麼好吃的好玩的都惦記著你,你倒好,轉頭便要把我賣了。」
湘雲從探春身後探出半個腦袋,朝她吐了吐舌頭:「我才不跑。我有九哥哥罩著呢,鳳丫頭你便是告狀我也不怕。」
說著又往探春身後縮了縮,只露出一雙彎彎的笑眼,眼珠子骨碌碌地轉著,像只得逞了的小貓。
院子裡再次笑作一團。
黛玉笑得靠在迎春肩上,探春一手護著身後的湘雲一手捂著肚子,惜春扯著寶釵的袖子咯咯直笑,連素日裡最端莊的寶釵也忍俊不禁,拿帕子掩住了半邊臉。
日頭漸漸偏西,天色暗了下來,院中燈籠次第亮起,暖暖的黃光灑了一地。
幾人又說了好一陣話,直到外面傳來丫鬟請用晚飯的聲兒,姐妹幾人才起身告辭。
迎春親自將她們送到二門,站在門檻邊望著那一頂頂轎子消失在巷口,才依依不捨地轉回來。
走到拐角處,正好撞見老邢在廊下跟兩個親兵交代什麼,她微微側身讓過,老邢倒沒注意到她,只低聲跟親兵說了一句「今晚加雙崗」,便按著刀大步走了。
迎春也沒在意,徑直回了自己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