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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各懷心思,對酒話謀

2026-09-18 17:52:25 作者: 留痕不語

  站起身,理了理衣袖,朗聲道,「快請。」

  王子騰被引進書房時,心裡其實有幾分忐忑。

  他與趙九歌素無交情,只是在朝堂上遠遠見過幾回,偶爾在兵部衙門碰面也只是點個頭便過。

  此番登門,全因榮國府那邊託了又托,賈政親自登門說了半日,王夫人又托人帶了好幾回話,話里話外無非是讓他以四大家族的交情為名,來探探趙九歌的口風,勸這位小王爺高抬貴手,莫要再與賈家為難。

  他本不想來蹚這趟渾水,那日朝堂上都察院的前車之鑑還歷歷在目,可架不住王夫人是自己親妹妹,人情難卻。

  一路上他已在心裡盤算好了說辭,進門時甚至做好了被趙九歌冷臉相待的準備。

  誰知趙九歌竟從書案後站起身,親自迎到門口,拱手笑道:「王大人,久仰久仰。本官回京這些日子公務纏身,一直未曾登門拜會,倒叫王大人先走一趟,實是失禮。」

  王子騰愣了一瞬,目光飛快地在趙九歌臉上掃了一遍。

  那笑容不像是裝出來的,倒像是當真盼著他來似的。

  他心中微微一松,連忙還禮:「小王爺言重了。本官早該來拜見,只是近來公務繁忙,耽擱至今,還望小王爺勿怪。」

  他一邊說著場面話,一邊飛快地調整著自己的思路。

  這位小王爺似乎不像傳聞中那般油鹽不進。

  待丫鬟上了茶,兩人分賓主落座。

  趙九歌端起茶盞,也不急著問他的來意,反而細細打量了他一番,忽然放下茶盞,語氣裡帶著幾分真心實意的關切:「王大人這幾日想必操勞得緊。我瞧你這眼底下一圈烏青,臉色也暗沉得很,莫不是好幾日沒合眼了罷?」

  這話正正戳中了王子騰的心窩。

  他這些日子確實忙得腳不沾地,太上皇把西山秋獵的布防重任壓在他肩上,千頭萬緒都要他親力親為,連府里新納的那房小妾都沒空去看一眼。

  此刻聽趙九歌這般一問,他竟生出幾分被體恤的感動來,把來時那套客套話全忘了,長嘆一聲,揉了揉眉心,感慨道:「小王爺有所不知,西山秋獵後日便要啟程,太上皇親臨,聖駕隨行,還有滿朝勛貴文武,這護衛差事千頭萬緒,下官已經整整三日沒沾過枕頭了。不瞞小王爺說,便是在家裡躺著,腦子裡也還是那一張張布防圖來迴轉,真真是睡都睡不踏實。」

  趙九歌端起茶盞,順著話頭往下遞梯子:「王大人大小也是個節度使,正二品的封疆大員,何必事事親力親為?有些事該交給底下人便交給底下人,養著那麼多屬官,不就是替大人分憂的麼。」

  王子騰擺了擺手,面上露出幾分苦笑:「小王爺說的是尋常的道理,下官何嘗不想省心?可這秋獵一事,事關皇家安危,營帳每一處哨卡、每一隊兵力的排程,都得親自過目才放心。萬一出了什麼岔子,掉的可是下官的腦袋。」

  他越說越覺得趙九歌是個明白人,話匣子便徹底開啟了,語氣里也少了幾分官場上的謹慎拘謹,多了幾分推心置腹的意味,「實不相瞞,後日便是秋獵正日,布防圖下官昨夜還在反覆推敲,總覺得西山行宮東南角那一帶的暗哨布得還不夠密,今早又臨時抽調了一個百戶過去補上。這等事交給誰去辦,下官這顆心都懸著,非得過一遍自己的眼才踏實。」

  趙九歌面上卻笑得愈發溫和,端起茶壺親自替王子騰斟了一杯茶,語氣鄭重其事:「王大人這般殫精竭慮,實乃國之棟樑。依本官看,以王大人的才具與忠心,日後兵部尚書的位子,少不得要虛席以待。來,本官以茶代酒,敬王大人一杯。」

  他舉杯朝王子騰一讓,目光坦蕩而真摯,「往後在朝中,本官還要多多仰仗王大人。」

  王子騰連忙舉杯相迎,嘴上說著「不敢當不敢當」,心裡卻已有些飄飄然。

  兩人又寒暄了幾句朝中之事,趙九歌話鋒一轉:「王大人,難得你我這般投契,今日既然來了,便不許走。我已讓手下去天香樓叫了一桌席面,咱們不醉不歸。」

  說著,轉頭對門口的老邢提高了聲音,「老邢,你跑一趟,去天香樓把他們的招牌菜全點一份來,要快。」

  老邢站在門口,目光與趙九歌一對,隨即恭恭敬敬地抱拳應道:「是,將軍。末將騎快馬去,保管不耽誤二位大人的酒興。」

  他說完轉身便走,軍靴踏在青石板上,嗒嗒的響聲漸漸遠去。

  王子騰推辭了兩句,便被趙九歌按著肩膀重新坐了回去。

  


  他嘴上說著「使不得使不得」,心裡卻愈發覺得舒坦。

  這位小王爺不但沒有傳聞中那般凶神惡煞,反倒對自己這般禮遇有加,一頓酒菜雖算不得什麼,可這份心意比什麼都金貴。

  至於賈家那樁差事,左右趙九歌沒有提,他自己也樂得裝糊塗。

  畢竟能與趙九歌結下緣法,對於自己謀劃的皇帝那邊也有助益。

  酒菜擺上時,已是暮色四合。

  席間,趙九歌一直不動聲色地把持著話題的火候。

  時而感慨官場不易,時而點評各衙門的奇聞趣事,幾杯酒下肚便將王子騰引為知己,又不時將話頭扯回布防上去。

  王子騰在官場上混了半輩子,本該是只滑不溜手的老狐狸,可偏偏趙九歌今日把姿態放得極低,每一句恭維都拍在他最得意的地方,再加上連日的疲憊和幾杯烈酒的雙重作用,他那根防人的弦便不知不覺地鬆了大半。

  酒過三巡,王子騰已有些醺然,說話也漸漸沒了遮攔:「小王爺,實不相瞞,這滿朝文武裡頭,像您這般體恤本官的,真沒幾個,我太不容易了。至於那布防圖我藏在家裡書桌的暗格里,連夫人都不知道。就怕萬一泄了出去,這腦袋便不是我的了。」

  他說這話時還拿手指了指自己的後腦勺,神情裡帶著幾分醉漢特有的炫耀。

  趙九歌笑著給他又斟了一杯酒,聲音不緊不慢:「王大人辦事這般周密,難怪太上皇放心把這趟差事交給你。不過既然擔著這般大的干係,來,這杯我敬你,算是提前為你慶功。」

  王子騰仰頭一飲而盡,酒液順著嘴角淌下來,他用袖子一抹,雙眼迷濛,舌頭已有些大了。

  趙九歌看了一眼他的狀態,知道火候已到,朝左右侍立的親兵使了個眼色。

  幾個親兵會意,輪番上前敬酒,這個說「久仰王大人威名」,那個說「往後還請王大人多多提攜」,王子騰來者不拒,一一飲盡。

  又灌了兩輪,這已折騰了三四日沒合眼的京營節度使終於撐不住了。

  身子一歪,整個人從椅子上滑了下去,靠在桌腿上,頭一歪便呼呼大睡起來。

  趙九歌端著酒杯,低頭看了他一眼,臉上那副和煦的笑容緩緩收斂。

  他將酒杯擱在桌上,站起身,理了理被酒氣浸染的袖口,對左右親兵沉聲道:「王大人醉了,好生扶到廂房歇著。備好醒酒湯,等他醒了再送他回府。」

  待親兵將鼾聲如雷的王子騰架出書房,老邢卻已悄無聲息地從側門走了進來,腳步輕得像貓。

  他反手掩上門,從懷中掏出一張疊得四四方方的紙,雙手遞到趙九歌面前,壓低聲音道:「將軍,得手了。六子照原樣描下來的,連上頭的硃砂批註和印戳位置都一模一樣,末將親自比對過三遍,半點差池也沒有。」

  他頓了頓,咧嘴露出一個帶著幾分後怕的笑,「那老狐狸倒是謹慎,把暗格嵌在書桌底板夾層里,用木板封死,上頭還壓了一疊尋常的往來信函。若非有六子的手藝,光找那暗格就得耽誤不少功夫。摸進去的時候他府上書房裡還有個值夜的小廝在打盹,險些撞見,是六子從後窗翻進去迷香弄暈了才得手。屋裡屋外,末將敢擔保,連桌上那盞燈芯都沒挪動過位置。」

  趙九歌展開那張布防圖,藉著燭光細細端詳。

  圖上將西山行宮的兵力部署標註得一清二楚。

  御前侍衛的輪值路線、京營各衛的紮營位置、暗哨的分布、換防的時辰,甚至太上皇御帳周圍那三層護衛的調動規律,全都纖毫畢現。

  他看了片刻,將圖重新疊好收進袖中,在書案上鋪開一張新紙,提筆蘸墨,將圖中幾處關鍵位置稍作調整,重新描了一份。

  筆鋒極穩,每一處改動都不動聲色,卻又恰到好處。

  他擱下筆,將新圖裝進早已備好的一隻蠟封竹筒里,遞給老邢:「去,天亮之前送到那棵榕樹上。告訴胡定軍,這圖只有三日有效,三日之後布防會重新調整,讓他們抓緊。」

  老邢接過竹筒,又想起方才送王子騰去廂房時那老小子還在嘟嘟囔囔,便補了一句:「將軍,那王子騰明日醒了,會不會起疑?」

  趙九歌重新坐回書案後,拿起方才未看完的一卷文書,頭也不抬地道:「他醉了,什麼都不記得。本官請他吃酒,他喝多了,便是如此。」

  他將文書翻過一頁「他若是不醉,我反倒要高看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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