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九歌輕輕笑了一聲,朝獵場方向抬了抬下巴,「二叔瞧瞧那邊,從卯時到現在,被嚇得連只野兔都沒竄出來。那幾隻花鹿還是上個月從京郊莊子運來的,耳朵上還掛著號牌,走路都往人前湊。您讓我去跟這種東西較勁?贏了不光彩,輸了更丟人。」
忠順王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見遠處幾名勛貴子弟正彎弓搭箭,追著一頭鹿跑了大半個獵場,那鹿跑到最後竟停下來吃草了。
他一愣,隨即哈哈大笑,笑聲響得連御帳那邊的侍衛都側目望了過來。
笑聲未歇,一陣密集的馬蹄聲由遠及近。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獵場東側的道上,一隊人馬正簇擁著一頂肩輿緩緩而來。
肩輿前後各有八名侍衛執刀護衛,兩側還跟著兩列內監,前頭四個小太監抬著一乘沒頂的轎子,轎上鋪著明黃錦緞,一個兩鬢斑白、面色瘦削的男子端坐其上,一雙狹長的眼睛微微眯著。
趙九歌一見此人便心中瞭然。
這人身上穿的並非尋常蟒袍,而是一件明黃底繡五爪金龍的袍服,那原是在位皇帝才能用的規制。
即便是當年奪嫡敗北被貶往皇陵,太上皇也從未收回他這件袍子。
如今重新穿出來招搖過市,用意昭然若揭。
肩輿停穩,一個小太監連忙跪到轎前,四肢著地,整個人弓成一座人肉腳踏。
義忠親王踩著那小太監的背緩緩下了轎,站穩後整了整袍襟,這才慢悠悠地踱了過來。
他先是看了忠順王一眼,目光裡帶著幾分玩味,又將視線轉向裕明帝,輕輕笑了一聲。
「老四,這麼些年不見,你氣色倒比從前好了不少。」他負手而立,姿態閒適,語氣輕慢,「看來這皇位坐久了,確實養人。不過......就是不知還能養多久。」
忠順王臉色驟變,往前踏了半步,聲音壓得極低,「皇兄說話時還是多斟酌些為好。今時不比當年,若是再被人彈劾大不敬之罪,可就不是去皇陵守幾年那麼便宜了。」
義忠親王非但沒有動怒,反而仰頭笑了起來。
那笑聲尖銳而短促,冷冷地盯著忠順王,「當年?當年是本王大意,一時不察,中了你們倆兄弟的圈套。風水輪流轉,如今太上皇他老人家已看清楚了你們這對好兒子的嘴臉,特意把本王從皇陵請回來。你以為是為了什麼?老四,做人得認命。龍椅這種東西,不是誰先坐上誰就穩了,能坐到最後才是本事。鹿死誰手,還不一定。」
裕明帝攔住了又要發作的忠順王,與義忠親王隔著一臂的距離對視。
他的表情平靜如水,看不出半分波瀾,「皇兄說的是。鹿死誰手,只有最後一刻才能見分曉。只不過,朕還是提醒皇兄一句,這裡是西山,不是皇陵。打獵得拿弓箭,光動嘴,殺不死人。」
義忠親王臉色微微一變。
他冷哼一聲,不再與裕明帝糾纏,目光一轉,落在了一旁始終沒有說話的趙九歌身上。
他上下打量了趙九歌兩眼,臉上重新浮起那副老練世故的笑容,聲音也緩和了幾分,彷佛方才那番劍拔弩張的對話從未發生過。
「哦,想來這位便是林安澤的義子趙九歌?」
他微微頷首,語氣裡帶著幾分居高臨下的欣賞,「本王雖遠在皇陵,你的名號倒是聽了一耳朵。在北疆打了幾場硬仗,還坐上了錦衣衛指揮使的位子。不錯,年輕人有銳氣。像你這樣的人才,跟著老四可惜了。不如到本王這邊來,你要什麼,本王給什麼。便是要王爵,也未嘗不可。」
當著皇帝的面,招攬皇帝的人。
這已經不是拉攏,而是赤裸裸的挑釁。
周遭幾個勛貴紛紛低下頭去假裝整理弓箭,不敢多看,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
裕明帝的臉色沉了一沉,可他剛要開口,趙九歌卻忽然笑了一聲,拱了拱手,語氣極為恭敬,臉上卻掛著一副虛心求教的學生模樣,「義忠親王謬讚。小子在北邊確實做了些小事,不過跟義忠親王當年的事跡比起來,不值一提。我倒是早就想請教,義忠親王當年奪嫡時那幾樁大事實在是跌宕起伏,可惜義父嘴嚴,不肯多說。今日恰好見了您本尊,不如您親自給小子講講當年是怎麼......」
他沒有說完。
義忠親王臉上的笑容已瞬間凝固,那層從容的面具被趙九歌一句話便砸了個粉碎。
周遭的空氣彷佛都冷了幾分,那幾個低頭擺弄弓箭的勛貴更是大氣都不敢出,恨不得把腦袋縮排領子裡。
當年奪嫡失敗,太子被廢,親信被殺,自己在皇陵里一待便是數年。
這是義忠親王最深的瘡疤,滿朝文武便是私下談論都不敢高聲,偏偏這個趙九歌,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問他如此跌宕起伏的事跡,還做出一副誠心請教的模樣。
忠順王第一個沒忍住,「噗」的一聲笑了出來,隨即拿拳掩口,別過頭去。
裕明帝的嘴角也不受控制地翹了起來,雖然轉瞬便恢復了天子的威儀,可眼角那一閃而過的快意卻是藏不住的。
義忠親王臉色鐵青,深吸一口氣,才將胸口的怒意壓了下去。
他盯著趙九歌,臉上的笑容已消失得乾乾淨淨,聲音也比方才冷了三分,「好,好得很。林安澤倒是教了個好義子。可惜不懂識時務二字,今日之事本王記下了,只盼你日莫要後悔。」
趙九歌依舊笑著,不退反進,又往前湊了半步,語氣愈發輕描淡寫,「有勞義忠親王替小子操心。不過小子這些年走南闖北,刀尖上滾過來,唯獨一個字不會寫。倒要向您請教——這『悔』字,是先寫豎心旁,還是先寫反文邊?」
他頓了頓,「另外,義忠親王若是想再拿點銀錢糊弄幾個小嘍囉來刺殺小子。那便算了,小子怕您老人家賠得傾家蕩產,也傷不著小子一根頭髮。到時候太上皇若是心疼您破費,怪罪下來,小子可擔不起這個罪名。」
義忠親王瞳孔驟然收縮,眼底飛快掠過一抹殺意與狐疑。
他張口欲言又止,死死地盯著趙九歌。
這人知道自己與彌勒教的往來。
不但知道,還清清楚楚地說了出來,當著他、當著裕明帝、當著忠順王的面,輕飄飄地便抖了出來。
他敢這麼說,要麼是握有鐵證,要麼便是壓根不把自己放在眼裡。
趙九歌斂去笑意,迎著義忠親王的目光。
義忠親王的臉色終於徹底陰沉下來。
他沒有再說什麼,只是從鼻子裡冷哼一聲,轉身便走。
路過那個還跪在地上的小太監身邊時,他一腳重重踩下,那小太監疼得渾身一顫,卻死死咬著嘴唇不敢發出任何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