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軍棍，閉門十日。
這懲罰看似嚴厲，實則是在保人。
裕明帝這是先發制人，自己動手罰了自己的人，太上皇若再追究便是駁了天子的面子。
況且今日這場合，滿朝勛貴都看著，太上皇若為一個臣子的幾句頂撞便大發雷霆，反倒失了氣度。
忠順王心領神會，也一把拽住趙九歌的胳膊將他拉到身後，同時朝太上皇躬身賠笑道，「父皇，這小子從前在北邊打仗打傻了，不懂規矩。您看皇兄已經罰了，您便別跟他一般見識了。回頭我親自盯著他領板子，一棍都少不了他的。」
兩人一唱一和，把太上皇堵得發作不得。
太上皇的目光越過裕明帝和忠順王，落在趙九歌身上。
那目光里不再是方才的震怒，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思熟慮後的冷淡。
他收回目光，淡淡道，「罷了。朕還不至於跟一個小輩置氣。不過今日這場圍獵，倒叫朕想起了當年，老三。」他忽然側頭看向義忠親王，「你也有好些年沒有活動筋骨了罷？去，把朕的馬牽過來。難得今日天高氣爽，你我父子二人也該讓這些年輕人瞧瞧，弓馬騎射不只是他們才有的本事。」
他說著轉過身，聲音忽然變得意味深長，「今日便用這圍獵場上的風，吹走一些不該有的心思。」
義忠親王會意，眼中閃過一絲狠厲的寒光。
他陰惻惻地瞥了趙九歌一眼，隨即朝太上皇躬身笑道，「父皇放心。今日有兒子在，保管讓您盡興。那些個小崽子以為在圍場裡轉兩圈便是本事了。兒子讓他們見識見識，什麼叫真正的騎射。」
他說到「小崽子」時，目光有意無意地朝裕明帝的方向偏了偏，那話里的弦外之音，在場幾人都聽得懂。
說話間，已有太監牽來兩匹高頭大馬。
那是義忠親王特地從塞外搜羅來的汗血寶馬，一匹通體烏黑油亮，一匹遍體赤紅如火，站在校場上打了兩個響鼻，引得周圍一片讚嘆之聲。
義忠親王親自執轡，扶著太上皇上了那匹黑馬，隨後自己翻身上了紅馬，勒住韁繩居高臨下地掃了裕明帝和忠順王一眼。
「老四，護好你的錦衣衛指揮使。」
他俯下身，壓低聲音，用只有幾人能聽見的音量說道，「這獵場裡刀槍無眼，萬一有個閃失，可就不好交代了。」
裕明帝面色不動，忠順王卻已氣得額角青筋暴起，只是礙於太上皇在側，強忍著沒有發作。
義忠親王見狀哈哈大笑，將馬鞭在手中轉了一圈，高聲朝太上皇道，「父皇，咱們先去暖暖身子。等一會兒那些小崽子們把鹿趕出來，兒子親自替您張弓！」
他話音未落便催馬先行，身後數十名王府護衛紛紛策馬跟上，馬蹄聲如驟雨，捲起一片塵土。
趙九歌目送那一行人馳入獵場深處，眼中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
太上皇若是安安穩穩坐在校場閱武台上，身邊御前侍衛里三層外三層，彌勒教的人便是長了三頭六臂也休想近身。
可如今他偏要逞當年之勇，帶著區區數十名護衛便進了獵場深處。
在戰場上，這叫脫離本陣，是將後背暴露給了不知藏在何處的利箭。對彌勒教那幾位壇主而言，這簡直是送到嘴邊的肉。
待太上皇與義忠親王的馬隊消失在獵場東南的密林深處，裕明帝才緩緩轉過身來，看著趙九歌，面沉如水，一言不發。
忠順王已經大步走到趙九歌身後，抬手便往他後腦勺上拍了一記。
這一掌收了幾分力道，可仍是拍得趙九歌腦袋往前一衝，帽冠都歪了半寸。
「你小子活膩了是不是？那可是太上皇！是咱們的親爹！你當著他的面提趙家舊案，還夾槍帶棒地戳義忠親王的脊梁骨，你是真覺得你脖子上這顆腦袋長得太結實了？」
趙九歌扶正帽冠，輕飄飄地道，「他若真要動手，當年便動了。」
裕明帝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罕見的疲憊與無奈。
「那年朕無力護你趙家，是朕的無能。如今朕若是還護不住你，那便是朕的無用了。朕不問你今日為何這般鋒芒畢露，你自有你的道理。但朕只問你一句，君子不立危牆之下。你可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你可有把握全身而退？」
趙九歌沉默了一瞬，隨即躬身抱拳，「聖上安心。臣從不做沒有把握的事。今日之事，臣自有分寸。二十軍棍臣認領，但閉門思過十日，臣恐怕做不到。北鎮撫司里還堆著好幾樁案子等著臣去料理。」
忠順王「哼」了一聲，又往他後腦勺拍了一下，「還討價還價！二十軍棍一棍不能少，閉門思過減到五日，這是本王替你求的情，再多說一句便翻倍。」
他說完，自己先忍不住笑出聲來，伸出兩根手指在趙九歌面前晃了晃，「你可別以為這是在說笑。你方才那番話把在場多少人的臉都打了一遍，回京之後彈劾你的奏章能堆滿朕的龍案，到時候有你小子好受的。」
趙九歌泰然自若地攤了攤手，「彈劾便彈劾，又不是頭一回了。上回都察院十幾號人聯名彈我，結果如何，二叔不是親眼看見了？」
他這話一說，饒是裕明帝也繃不住了，笑著罵了他一句，又嘆了口氣。
三人便在這校場邊上，你一言我一語地互相打趣，把那場險些演變為君臣決裂的驚濤駭浪，輕描淡寫地揭了過去。
而圍獵的號角終於響起，沉悶悠長的嗚咽聲傳遍了整座西山。
一隊隊早已整裝待發的勛貴子弟縱馬而出，馬蹄捲起的塵土遮天蔽日，獵犬的吠叫聲、號角的嗚嗚聲、人們的呼喝聲混在一起，將方才校場上的暗流涌動沖刷得乾乾淨淨。
所有人都在看獵場，沒有人注意到趙九歌負手立在裕明帝身側，目光靜靜越過獵場中那些飛馳的駿馬與飛揚的旗幟，望向東南方那片吞沒了太上皇馬隊的密林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