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喉嚨發乾,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趙九歌沒等她回答,忽然將聲音抬高了半分,「太后娘娘莫非是忘了,我朝祖制,後宮不得干政。若有違者,依律當夷三族。臣斗膽問一句,太后娘娘今日這番百般阻撓,算不算干政?」
夷三族???
三個字從趙九歌嘴裡說出來,讓在場所有人都聽得後背發涼。
太后的臉色更是在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連嘴唇都泛了白。
她張了張嘴,下意識地想要辯駁。
她不是沒有見過刀,太上皇當年還是王爺時,她也曾陪他上過前線,見過沙場上的刀光劍影。
可那都是遠遠地看,刀尖可從沒有真的貼著她的喉嚨放上去過。
今日這一刀擱在她的脖子上,她第一次覺得死亡原來離她如此之近。
「你……你這是污衊!陛下口不能言,哀家不過是在替他傳話罷了,何曾干政?」她的聲音在發抖,卻仍不願鬆口。
「傳話?呵呵。」
趙九歌冷笑一聲,「傳不傳話,不是由太后說了算,是由律法說了算。王同知。」
王解才大步上前,抱拳應聲。
「稍後若是再有後宮之人干預朝政,你便帶人直接去拿人。該拿誰拿誰,一個也別放過。錦衣衛是天子親軍,只認陛下和律法,除此之外不認任何人。」
王解才挺直了腰板,「屬下遵命。」
太后僵在那裡,目光死死地盯著趙九歌。
可她最終什麼也沒有再說。
她的身體本能的往後退了退,又退了退,直到後膝窩碰到軟榻邊緣,跌坐下去。
刀刃已然從她頸側移開,可方才那冰涼刺骨的觸感似乎還留在皮膚上。
底下跪著的朝臣們,沒有一個人敢出聲替太后求情。
趙九歌收刀入鞘。
他沒有再看太后,徑直走到太上皇榻前。
太上皇躺在那裡,將方才這一切盡收眼底,自己的太后被這個年輕人拿刀架在脖子上,滿朝文武束手無策,連一個敢站出來的都沒有。
他那雙渾濁的老眼裡蓄滿了淚,不知是氣的,還是悲的。
趙九歌微微躬身,望著榻上的太上皇,「太上皇陛下,臣方才的提議,不知您意下如何?若是您同意,便請眨一眨眼,算是給在場諸位大人們做個見證。」
太上皇狠狠地瞪著他,胸口劇烈起伏。
「哦。」
趙九歌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臣倒是忘了,太上皇陛下如今口不能言,實在是不方便。想來太上皇也惦記著義忠親王的傷勢罷?您放心,他如今在偏殿養傷,太醫照看著,一時半會兒還死不了。您只管安心養好自己的身子便是。至於義忠親王往後能不能繼續養在宮裡,便看太上皇陛下今日的意思了。」
太上皇的眼眶驟然睜大。
這一次不是因為憤怒,是因為恐懼。
他若不眨眼,他的老三怕是見不到明天的太陽。
燭火在蟠龍柱上投下跳躍不定的光影,映得太上皇那張蒼白的臉忽明忽暗。
他掙扎了很久,最終緩緩閉上了眼,又緩緩睜開,眨了一眨。
整個寢殿裡沒有一個人發出任何聲響,連那些跪在地上的老臣都抬起了頭,望著榻上那位曾經一言九鼎的老人。
這一刻在場的人心裡都清楚,一個時代結束了。
裕明帝緩緩走上前來,站在龍榻前朝太上皇深深一躬,聲音裡帶著一種壓抑了許久終於得以釋放的沉穩與篤定,「兒臣謝父皇成全。請父皇放心,兒子必不負祖宗基業,定使我大幹江山永固,萬民安居。」
......
待朝臣們退出仁壽宮,裕明帝又在太上皇榻前站了片刻,親手替太上皇掖了掖被角,低聲囑咐了幾句好生養病的話。
太上皇緊閉著眼,既不看他,也不應聲。
裕明帝也不在意,行了禮便帶著忠順親王與趙九歌退出寢殿,一路穿過長長的宮道往養心殿去。
直到進了養心殿,殿門在身後合攏,裕明帝臉上那副鎮定自若的面具才終於卸了下來。
他在龍案前來回踱了兩圈,腳步比平時快了不知多少,袍角帶起的風將案上幾份奏摺吹得嘩嘩作響。
他的手在微微發顫,這是一種壓抑了太久終於得以釋放的激盪。
這麼多年了,他從一個被架空的傀儡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每走一步都如履薄冰,每走一步都有人想把他推下去。
如今他終於站到了這片朝堂的最高處,頭頂再也沒有那片名為太上皇的陰影。
呂皇后早已在殿中等候。
她穿著一件素雅的月白鳳紋常服,發間簪了一支銀簪,面容沉靜如水,只是那雙交握在身前的手暴露了她的焦灼。
她在養心殿裡等了整整一個上午,連午膳都不曾用,只怕錯過仁壽宮那邊的任何訊息。
此刻見裕明帝跨進殿門,她只看了他一眼,便知此事成了。
她沒有多問,只是緩步上前柔聲道,「臣妾讓御膳房備了些清淡的膳食,皇上忙了大半日,先歇一歇用些東西罷。」
裕明帝拍了拍她的手背,難得露出了一個不加掩飾的笑容。
他轉頭對戴權道,「去御膳房傳話,今日不必按常例備膳,多加幾個菜,不,多加十道,朕要留忠順親王與趙九歌在宮中用膳。」
戴權應聲小跑著出去。
忠順親王則靠在殿柱上,從懷中摸出一塊帕子擦了擦額頭。
方才在仁壽宮裡他繃了半日的臉,此刻才算是鬆了下來,又恢復了平日那副不拘小節的模樣。
拿帕子扇了扇風,朝趙九歌笑道,「你小子剛才可真是把我也嚇了一跳。刀竟然敢架在太后脖子上,滿朝文武跪了一地,你倒好,面不改色心不跳。我在旁邊看著都替你捏一把汗,生怕太后打算魚死網破,讓御前侍衛衝進來拿人。」
裕明帝在龍案後坐下,接過呂皇后親手遞來的一盞參茶,呷了一口,也抬起頭來看著趙九歌,「朕早就跟你說過,這小子膽子比天還大,你還不信,今日親眼見識了罷?」
趙九歌坐在下首的太師椅上,聞言只是笑了笑,端起手邊的茶盞潤了潤喉,「臣也不過是順勢而為。今日那局勢,太后擺明了是想拖,拖過今日便有明日,拖過明日便有無窮無盡的變數。臣若不當機立斷,等太后緩過這口氣來,再想逼她讓步便難了十倍。那時臣若不把刀架上去,等仁壽宮那邊回過神來,被架上去的恐怕便是咱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