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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對話惜春,重溫兒時

2026-09-18 17:54:07 作者: 留痕不語

  詔獄深處,一間牢房裡。

  尤氏、秦可卿與惜春三人被關在同一間牢房中。

  詔獄的牢房不見天日,只有甬道盡頭一盞油燈忽明忽暗地亮著,牆壁上滲出的潮氣把地面浸得又濕又滑。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是血腥氣混著鐵鏽氣,又像是許久不曾見過陽光的霉爛氣。

  尤氏用袖子掩著鼻子,靠牆坐在最裡頭的角落裡,面色蠟黃,嘴唇乾裂,哪裡還有半分寧國府當家太太的體面。

  她呆坐了好一陣,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抬起頭來看著坐在對面草鋪上的惜春,聲音裡帶著幾分討好的試探,「四丫頭,方才進來時我瞧見小王爺跟你說話了,倒像是挺關照你的樣子。你在榮國府時便與他認識罷?他有沒有跟你說過,什麼時候能放咱們出去?這地方實在不是人待的。」

  惜春坐在稻草鋪上,兩隻手抱著膝蓋,下巴擱在膝頭上,聽見尤氏問話才緩緩抬起眼,「你問我我問誰去。詔獄的門朝哪邊開我都不知道,你還指望我知道什麼時候能出去?」

  她頓了頓,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與她年紀極不相稱的譏諷笑意,「再說了,珍大嫂嫂,你現在是階下囚,不是寧國府的當家太太了。這地方自然不是給人待的,可你以為你還能挑三揀四?要不要我替你轉告小王爺,讓他給你換間有窗的屋子,再撥兩個丫鬟來伺候你起居,一日三餐按寧國府正堂的席面送?做夢也要分時候。」

  尤氏被她這番話噎得滿臉通紅,瞪著惜春,半晌才憋出一句,「你這丫頭怎麼說話呢,好歹我也是你嫂子。」

  「嫂子?」

  惜春冷笑了一聲,將臉別到一邊去,「我哥哥什麼時候把我當成他妹妹過?你們什麼時候把我當成過一家人?我在榮國府住了這麼些年,你們幾時來看過我,幾時給我送過一件衣裳?如今出了事便想起我是四丫頭了。」

  秦可卿坐在旁邊始終沒有出聲。

  她聽著惜春這番話,心裡倒沒有半分被冒犯的不快,反而生出一種奇異的共鳴。

  那孩子說得對,寧國府從來不是家,只是一座華麗的牢籠罷了。

  如今牢籠塌了,她倒覺得比從前自在些。

  她低下頭去看著自己那雙在稻草上攤開的手,手指細長白皙,指甲修剪得乾乾淨淨,與這陰暗潮濕的牢房格格不入。

  她想等案子了結,若能僥倖脫身,哪怕去給人繡花、漿洗衣裳,也絕不比在寧國府里擔驚受怕的日子難熬。

  便在此時,牢門外的鐵鎖哐啷一聲被人從外面開啟。

  一個錦衣衛校尉提著一盞油燈站在門口,目光在牢房裡掃了一圈,問道,「誰是賈惜春?小王爺傳你過去問話。」

  「九哥哥。」

  趙九歌正低頭翻看寧國府查抄上來的金銀細軟總冊,忽然聽見身旁傳來一聲軟軟的呼喚。

  他抬起頭,便見惜春站在門邊,兩隻手絞著衣角,怯怯地望著他。

  將手中的帳冊擱在一旁,看她這副畏畏縮縮的模樣,指了指旁邊的椅子,「站著做什麼,坐下說話。」

  惜春規規矩矩地坐到椅子上,只敢坐半邊,脊背挺得筆直,兩隻腳併攏踩在地上,連膝蓋都不敢分開。

  她微微抬起頭偷偷打量了趙九歌一眼,又飛快地垂下眼皮。

  之前在王府里聚會時她害羞,沒怎麼敢往他臉上看,今日離得這般近才發覺,當年那個哄著她喊姐夫的九哥哥,如今已長成了一個修眉俊目的年輕將軍。

  那身大紅的飛魚服襯得他面如冠玉,眉眼間卻帶著一股沙場上磨礪出來的冷峻銳利,與她在夢中偶爾見到的那個影子幾乎一模一樣。

  

  她想著想著忽然覺得耳根有些發燙,連忙把目光挪到自己的鞋尖上,不敢再抬頭。

  從前在寧國府里沒人疼她,在榮國府里她也是個可有可無的小透明,到頭來出了事,旁人避之唯恐不及,倒是這個與她並無血緣的九哥哥還記得她,替她擋了一道。

  趙九歌放下手中的帳冊時,便看見這丫頭正低著頭,兩隻手在膝蓋上絞來絞去,耳根紅得像剛從熱水中撈出來的蝦子。

  他有些好笑,故意拿手指在她面前晃了晃,「四丫頭,回魂了。你且安心在這裡住幾日,這間屋子雖不算寬敞,好歹乾淨暖和。我已讓人去接入畫過來陪你,起居飲食都有人照料,你什麼都不必操心。等過些時日風頭過了,我自會將你安置妥當。」


  惜春連忙點了點頭,聲音輕輕柔柔的,「我懂的,謝過九哥哥。」

  趙九歌看她這副拘謹的模樣,忽然想起當年這丫頭跟在自己身後一口一個「姐夫」叫得又甜又脆的情景,便生出幾分逗弄的心思來。

  他伸出手去,輕輕捏住了她肉嘟嘟的臉蛋。

  惜春正低頭想心事,冷不丁被他捏住了臉,整個人嚇得一激靈,嘴裡含含糊糊地道,「九哥哥快鬆手,你怎的還是這般愛鬧,從前欺負我年紀小哄著我喊姐夫,如今還欺負我。」

  趙九歌哈哈一笑,鬆開手時還順手在她臉上輕輕拍了拍。

  這才是他記憶中那個會嘟嘴會撒嬌的四丫頭,而不是方才那個畏畏縮縮連說話都不敢大聲的小可憐。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看著惜春拿手背蹭了蹭被他捏過的地方,臉頰上還留著一道淺淺的紅印子,笑道,「這樣才對,笑起來才好看。成天繃著一張臉跟個小老太婆似的,小心日後真變成個老巫婆。」

  惜春又羞又惱,伸手想去打他胳膊,手舉到半空中又縮了回來,只是跺了跺腳,「哥哥休要胡說,誰要做老巫婆了。」

  她嘴上嗔怪著,心裡卻覺得暖暖的。

  方才在牢房裡那些恐懼與委屈,被他這般一鬧騰竟散了大半。

  他還是從前那個九哥哥,不管如今當了多大的官,待她仍是與小時候一般無二,半點架子也沒有。

  她下意識地伸手摸了摸方才被他捏過的那半邊臉頰,指腹下似乎還殘留著他指尖的溫度。

  「對了,四丫頭,近來還在畫畫沒有?」

  趙九歌端起茶盞呷了一口,隨口問道。

  他記得這丫頭從小就喜歡畫畫,當年他還教過她一些透視和明暗的技法,也不知這些年下來她有沒有自己琢磨出些門道。

  惜春一聽到「畫畫」兩個字,那雙原本還有些怯怯的眼睛驟然亮了,整個人都鮮活了起來,也不再拘謹了,拉著趙九歌的胳膊眉飛色舞地說,「自然還在畫的!前些日子我替林姐姐畫了一張小像,旁人都說不像,偏生林姐姐自己說像,還誇我說把她的神韻都畫出來了。我自己瞧著也覺得比從前進益了不少,哥哥當年教的那些法子,我畫了好幾年才算摸著些門道。」

  她說起畫畫時整個人都變得神采飛揚,那張稚氣未脫的小臉上洋溢著一種難得一見的自信。

  趙九歌看著她這副模樣,滿意地點了點頭。

  這丫頭在畫裡大約能找到一些在現實中無處安放的自在。

  「那好,等過些日子我得了閒,親自看看你的畫。若還是跟小時候那般鬼畫符似的糊弄人,小心我像從前一樣打你手板,不許你吃晚飯。」

  惜春下意識地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身後,又忽然發覺這個動作太過羞人,一張小臉騰地紅了個透,從耳根一直燒到了脖子。

  小時候她畫不好時趙九歌確實彈過她腦門,倒不曾真的打過她。

  可他這般說,分明又是拿她當小孩子逗著玩。

  她都多大了,怎麼還動不動就提這些事。

  除非,他壓根沒把自己當大人看。

  她不知想到了什麼,眼神忽然有些飄忽,連趙九歌叫了她兩聲都沒聽見。

  「四丫頭?四丫頭!」

  趙九歌連叫了兩聲,才將她從九霄雲外拉了回來。

  這丫頭回過神來見趙九歌正一臉莫名地看著自己,整個人頓時像被撞破了什麼見不得人的心事一般,臉紅得幾乎要冒煙了。

  「你這丫頭,從小便愛發呆,如今還是這副模樣。」趙九歌無奈地搖了搖頭,只當她是今日受了太多驚嚇有些心神不寧,倒也沒往深處想。

  正說著,入畫被一個錦衣衛校尉領了進來。

  那丫頭一進門看見自家姑娘好端端地坐在那裡,身上既沒有繩子也沒有傷痕,眼淚便止不住地往下掉,撲到惜春跟前跪下來抱住她的腿,哭得話都說不清了,「姑娘,嚇死奴婢了,奴婢還以為……還以為再也見不著姑娘了。」

  惜春的眼眶也跟著紅了,伸手替她擦眼淚,聲音哽咽卻還努力安慰著她。

  趙九歌站起身來理了理衣襟,不再打擾這對劫後重逢的主僕,「好了,四丫頭你便在這裡安心住著,一日三餐有人送來,若是缺什麼只管讓入畫跟外頭的人說,他們會來知會我。外頭還有些公務要處置,你早些歇著。」


  惜春見他轉身要走,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快步追上前來拉住他的衣袖。

  趙九歌回頭看她,見她欲言又止的模樣便知道她還有話要說,也不催,只是靜靜地等著。

  惜春咬著下唇猶豫了好一陣,才低聲問道,「哥哥,府里,府里的大嫂子她們……她們會怎麼樣?」

  她與尤氏素日裡並不親近,可終究是她的嫂子,如今同陷囹圄,她到底還是心軟了,想著替她們問上一句。

  可話剛出口她又後悔了,九哥哥已經替她擋了這麼多事,自己還不知足地添麻煩,實在是有些不知好歹。

  趙九歌看她支支吾吾了好半天,索性替她說了出來。

  「你不必替她們操心。若是她們身上沒有犯過什麼事,按律過幾日便能放出去。至於蓉兒媳婦……」

  他略一停頓,「她的身份有些複雜,一時半會怕是出不去了。具體緣由不便與你細說,你這丫頭也不必知道太多。」

  惜春愣住了。

  蓉兒媳婦不是秦大人家的女兒嗎,怎麼忽然就身份複雜了?

  可趙九歌既然說了不是她該知道的事,她便懂事地不再追問,只是點了點頭。

  趙九歌看著她這副乖巧的模樣,心中倒有些感慨。

  秦可卿,她可是義忠親王當年放在宮外的血脈,這一層身份若不捅破,她便是個無依無靠的弱女子。

  若捅破了,以她逆犯之女的身份,按律便是流放教坊司的下場。

  義忠親王如今還活著,雖已被軟禁在宮中偏殿,可誰知道這件事將來會被人如何利用?

  他一時確實還沒想好該如何安置她。

  不過這些都不是惜春這丫頭該操心的事了,她只要安安心心地畫畫,等著雨過天晴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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