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北鎮撫司出來時天色已近黃昏,趙九歌翻身上馬,帶著老邢和幾個親兵策馬而行。
他在北疆征戰多年,習慣了馬背上的顛簸,坐轎反倒覺得憋悶。
馬蹄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而有節奏的嗒嗒聲,一行人不緊不慢地穿過長街。
正走著,前方街口忽然轉出一行車架,迎面朝他們而來。
那車架是親王規制的朱輪華蓋,四角懸著金鈴,隨風叮噹作響,前後簇擁著二十餘名侍衛,另有幾個內監在前頭開道。
趙九歌微微眯起眼,認出這是宮中的車駕,卻一時想不起是哪位親王出行。
但他也懶得在街上與人起無謂的爭執,便勒了勒韁繩,帶著手下往路邊讓了讓,給對方騰出大半條街面來。
誰料那車駕卻並不領情。
走在前頭的一個小太監遠遠看見路邊一行人騎馬而立,既不迴避也不下馬,登時便來了氣。
他在王爺跟前當差久了,早已習慣了旁人的奉承與避讓,今兒個見有人敢這般大剌剌地擋在路邊,只覺得自家主子的臉面被人踩了。
他三步並作兩步走上前來,也不看清對方是誰,張口便罵,「混帳!哪來的刁民,見了王爺車駕也不知下馬見禮,還不快滾開!」
說著,揚起手中的鞭子便朝為首那人的面門甩了過去。
那鞭子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尚未落下便被一道寒光從中斬斷。
老邢驅馬擋在趙九歌身前,手中雁翎刀只出了一瞬便已收回鞘中,那截斷鞭落在地上。
身後幾個親兵更是同時拔刀出鞘半寸,只等一聲令下便要血洗當場。
「放肆!」
那小太監雖被這一刀嚇了一跳,卻仗著身後有整隊侍衛撐腰,仍舊梗著脖子尖聲叫道,「你們好大的狗膽,敢在王爺駕前亮刀!莫不是想造反不成?來人!快來人!把這些亂臣賊子統統拿下!」
一時間,車駕周圍的侍衛們紛紛拔出腰刀,雙方刀光相向,氣氛劍拔弩張。
趙九歌端坐馬上,面色顯得波瀾不驚。
他來神京這些時日,打過交道的皇家貴親只有裕明帝、忠順親王和義忠親王,至於其餘幾位郡王親王只在朝會上遠遠見過,連話都不曾說過一句。
於是偏頭對老邢問了一句,「這是那個王爺的車駕?」
老邢這些日子在北鎮撫司翻閱了大量密檔,對京中各路人馬的底細早已爛熟於心,當即便到,「將軍,這是忠信親王。生母是宮中的甄太妃,與賈家淵源極深,甄家與賈家是世交,賈母與甄太妃年輕時便已相熟,論起來賈母還算是甄太妃的遠房表姐。此番寧國府被抄,甄太妃那邊怕是坐不住了。」
趙九歌恍然大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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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家啊,那個在原著中被曹公一筆帶過卻分量極重的江南甄家,與賈家世代通好,互為表里,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當年太上皇六次南巡,甄家便接了四次駕,烈火烹油,鮮花著錦,勢頭比賈家有過之而無不及。
甄太妃便是甄家送入宮中的嫡女,先是在太上皇身邊得寵,後來生了忠信親王,在宮中站穩了腳跟。
只是忠信親王此人雖占了個「忠信」的名號,行事卻既談不上忠也算不得信,仗著太上皇的寵愛和甄家的勢力,在朝中拉幫結派、賣官鬻爵,幹過的荒唐事比賈珍只多不少。
太上皇在時無人敢動他,如今太上皇倒了,他大約是頭一個坐不住的。
自己接二連三地收拾賈家,甄太妃那邊豈能看不出唇亡齒寒的道理。
只是這忠信親王倒也有趣,旁人心裡有氣頂多在家中罵幾句,他倒好,直接帶著人上街來堵自己了。
也好,省得自己以後還要專門騰出手來收拾他。
趙九歌撥馬上,語氣淡漠,「哦,這不是忠信親王麼?怎麼,太上皇病重,王爺不在仁壽宮中侍奉湯藥,反倒有閒情逸緻出來逛街。這若是傳到朝中諸位大人耳朵里,怕是有些不大好聽罷。」
趙九歌的聲音不小,轎中的忠信親王自然聽的一清二楚。當即,本就陰沉的臉色又黑了幾分。
他今日為何不在仁壽宮?
因為裕明帝根本不讓他進,理由更是牽強,影響太上皇康復。
自太上皇放權之後仁壽宮便換了裕明帝的人值守,忠信親王幾次前去探視都被擋在門外,連太上皇的面都沒見著。
趙九歌是裕明帝心腹,這話分明是明知故問,當眾揭他的瘡疤。
他冷哼一聲正要開口回罵,旁邊那小太監卻搶在前頭急著表忠心,扯著嗓子便罵,「你個狗......」
話還沒說完。
就見趙九歌手腕一翻,腰間雁翎刀已脫鞘,伴隨一道冷冽的弧光,小太監的胸口便被刺穿。
刀尖透背而出,又扎進他身後的馬車廂板上。
小太監只低頭看了一眼胸前創口,便徹底咽氣。
場面瞬間安靜。
忠信親王身後的侍衛們一時愣住,卻沒有一個人敢上前。
想他們平日裡跟著王爺耀武揚威慣了,哪裡見過這般一言不發便取人性命的陣仗。
趙九歌卻一翻身從馬背上俯下身來,直直的看向忠信親王,「王爺不必謝我。這奴才口無遮攔,當街辱罵朝廷命官,還意圖挑撥王爺與錦衣衛之間的情誼。此等奸佞小人留在王爺身邊,遲早會給王爺招來殺身之禍。本官替王爺清理門戶,也是為了王爺好。」
說完,目光與忠信親王對視,「我想,這奴才方才說的話,絕對不是王爺授意的,對吧?」
忠信親王本想發飆,但最後還是狠狠咬了咬後槽牙,將這股氣憋了回去。
他今兒個出府,本就是因為寧國府被抄一事。
他母妃甄太妃今日聽聞訊息後在宮中哭了一場,又不敢去找裕明帝說情,只得把他叫到跟前千叮萬囑,讓他千萬不要與趙九歌正面衝突,「那小子手段狠辣,連太上皇都栽在了他手裡,你不是他的對手,暫且忍一忍,等風頭過了再作計較。」
他嘴上應著知道了,心裡卻早已怒火中燒。
他堂堂親王,太上皇的親兒子,憑什麼要對一個異姓王的義子忍氣吞聲?
於是,便帶著人出了府,打算去寧安王府「拜訪」一下這位風頭正勁的錦衣衛指揮使,給他個下馬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