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承想剛拐過街口便迎面撞上了,當真是冤家路窄。
他原本只是想讓人上前呵斥幾句,給趙九歌一個難堪,誰知道自己身邊這個跟了多年的小太監急於邀功,竟自作主張的動了鞭子。
原本他心中還有著一絲竊喜,萬一這個趙九歌會吃癟呢。
可萬萬沒想到,趙九歌竟然當著他的面將人一刀斃命,又三言兩語將罪名全推到了死人頭上,這手段比他想像的還要老辣十倍。
他若承認是自己授意的,便是與趙九歌徹底撕破臉;他若不承認,那這小太監便白死了,自己還得承他一個「幫忙清理門戶」的人情。
左右都是他吃虧,左右都是他被人耍。
當然,他也可以上書,把事情擺在明面上,治趙九歌一個草菅人命,亂殺無辜等等類似的罪責。
但要知道,他們不是老百姓,權利這個東西說白了都明白,掌握實力才能掌握權利,否則的話,一切都白瞎。
忠信親王深吸了一口氣,將那股翻湧到喉嚨口的怒火硬生生壓了回去,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趙指揮使,好手段。不過是個不懂事的奴才,何至於下此狠手。」
「奴才不懂事,便是主子的過失。」
趙九歌微微一笑,「本官替王爺管教了,王爺往後用人,還是擦亮眼睛為好。」
「你......」
趙九歌端坐馬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忠信親王那張鐵青的臉,心裡有幾分期待。
這位王爺最好當場發作,拔刀相向,讓自己名正言順地過一把打王爺的手癮。
反正方才那不長眼的小太監先動了鞭子,街邊少說也有幾十個百姓看得清清楚楚,就算鬧到御前,理虧的也不是他。
可惜,忠信親王顯然沒有這個膽量。
他那雙陰鷙的眼睛明明恨得快要滴出血來,卻始終不敢與趙九歌對視。
趙九歌看了好一會,頓覺索然無味。
還以為這忠信親王好歹是太上皇的親兒子,多少該有幾分血性,如今看來當年在奪嫡之中被刷下來,輸得半點不冤。
連當街被人打了臉都不敢還手的人,能成什麼氣候。
至於忠信親王自然沒有漏掉趙九歌眼中那一閃而過的輕蔑。
他自幼在宮中長大,什麼樣的臉色沒見識過,可那些敢給他臉色看的人,要麼是太上皇,要麼是裕明帝,要麼是那幾個手掌兵權的老親王,哪一個都不是他能惹的起的人物。
可眼前這個趙九歌算什麼?
一個區區異姓王的義子,從北疆回來的軍漢,才到京城幾天便敢騎在他脖子上撒野。
若是放在從前,他早就喝令侍衛一擁而上將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亂刀砍死,反正有母妃在太上皇跟前替他說話,大不了事後被父皇罵幾句,最多罰幾個月俸祿,禁個足,過些時日風頭過了便又是無事一身輕。
可現在不一樣了。
太上皇廢了,義忠親王倒了,母妃在宮中自身難保,裕明帝和趙九歌是一個鼻孔出氣。
他若今日在街上動了手,錦衣衛便有十足的理由將他拿入詔獄,到時候莫說是他,連母妃和整個甄家都要跟著遭殃。
他不是不想報復,是不敢啊。
形勢不由人。
趙九歌,你給我等著,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莫欺中年窮。
趙九歌看著他臉上青一陣白一陣,手指攥了又松、鬆了又攥,偏偏一個屁也放不出來,心中便愈發不屑,所以打算最後激一激他,「既然如此,那便請王爺移駕。小子這會還空著肚子,沒工夫陪什麼阿貓阿狗在這兒玩過家家。」
阿貓阿狗???
忠信親王胸口猛地起伏了兩下,「趙九歌,你莫要欺人太甚!本王好歹是天潢貴胄,你三番五次出言不遜,當真以為本王動不了你?」
他這番話說得倒也算聲色俱厲。
趙九歌聽完,既不生氣也不反駁,只是輕輕夾了夾馬腹。
那匹通體烏黑的戰馬便邁著沉穩的步子緩緩朝忠信親王踱了過去。
忠信親王見他忽然驅馬靠近,心頭猛地一跳,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身子。
這一刻,他想到了這個匹夫的所作所為,這人連太上皇都敢逼,連太后脖子上都敢架刀,今日真跟他一個親王當街對動手,好像也並非說不過去。
媽的,這個莽夫,混蛋。
他想要後退,可身後便是馬車,壓根就退無可退。
趙九歌在他身前勒住馬,兩人的距離近得忠信親王能聞到馬身上那淡淡的汗味。
就在忠信親王以為他要對自己動手時,就見趙九歌忽然輕輕一收韁繩。
那匹戰馬前蹄猛地高高揚起,發出一聲嘹亮的長嘶,兩隻鐵蹄在忠信親王頭頂不足一寸之地晃了一晃。
忠信親王哪見過這個場景,當即大驚失色,本能地拼命往後躲,可他忘了自己本就緊貼著馬車,這一退左腳踩了個空,整個人連滾帶爬地從車架上栽了下去,在地上滾了整整一圈才停下來。
頭上那頂嵌著東珠的赤金親王冠更是骨碌碌的滾出去老遠。
身上那件月白繡五爪金龍的親王常服更是沾滿了塵土和泥漬,半邊袖子蹭上了一塊不知從哪來的爛菜葉子。
「王爺!」
幾個侍衛慌忙搶上前來,七手八腳地將忠信親王從地上攙起來,替他拍打身上的塵土。
忠信親王站在那裡,整個人還有些發懵。
他活了將近三十年,從小便是錦衣玉食,千人捧萬人哄,何曾受過這等奇恥大辱。
這可比殺了他還難受,哪怕那個小太監的死都沒有讓他現在如此失態。
而一旁的趙九歌卻是將馬勒住,居高臨下地看著灰頭土臉的忠信親王,「哎呀呀,忠信王爺您怎麼這般不小心?小子這匹馬剛從北疆帶回來,性子野了些,還沒馴利索。想必王爺大人有大量,總不至於跟一匹馬兒計較罷?若是連這個都要計較,傳出去倒叫人覺得王爺的氣量窄了些。」
忠信親王狠狠咬著後槽牙。
他何嘗聽不出這話里的譏諷,只是眼下太上皇靠不住,母妃手中無兵無權,他自己更是連一個錦衣衛百戶都指使不動。
除了忍,他什麼也做不了。
趙九歌見他不吭聲,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
「王爺,你可莫要為了這點小事動氣,也罷也罷,說到底是我這畜生不懂規矩,衝撞了王爺,還弄髒了您這一身好衣裳。這個情,小子還是要賠的。」
他說完轉過身,朝身旁的老邢正色吩咐道,「老邢,回頭送二兩銀子到忠信王府上去,就說是咱們小王爺給王爺賠禮道歉的茶水錢。記住了,要嶄新的官銀,別拿那些碎銀子糊弄人。」
老邢咧著嘴高聲應了一句,嗓門大得整條街都聽得一清二楚。
忠信親王的臉色在這一刻終於徹底垮了。
二兩銀子。
他一頓飯都不止這個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