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循聲望去,便見趙九歌不緊不慢地穿過人群走來,身旁只帶了老邢一個親隨。
他面上掛著那副萬年不變的淡笑,走到王解才身邊站定,低頭看了一眼架在他脖子上的那柄佩刀,又抬起頭來看著義忠親王,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跟老朋友打招呼。
王解才只覺得鼻子一酸,差點當場哭出來。
我的娘親啊,小祖宗你可算是來了,再晚來片刻他今兒個怕是要橫著從這詔獄門口出去了。
義忠親王咬了咬牙,將佩刀從王解才脖子上移開,「趙九歌,本王也不跟你耍嘴皮子。今兒個來,只為帶一個人走。你把人交出來,本王全當此事沒有發生過,往後也絕不再來尋你的麻煩。若是不交,莫怪本王不顧體面,跟你鬧個魚死網破。」
趙九歌雙手抱胸,靠在詔獄門口的石獅子上,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幾分,「義忠親王殿下,這北鎮撫司的詔獄好歹是天子的牢房,不是什麼阿貓阿狗都能隨隨便便來撈人的。您在朝中當了這麼些年的王爺,這點規矩應該比我清楚罷?
再說了,寧國府抄家是聖上親自下的旨,人都關在詔獄裡候審,您一句話便要帶走,這要是傳到聖上耳朵里,您覺得他會怎麼想?」
義忠親王臉色驟變。
他來之前便知道今日絕不是三言兩語便能打發得了的,可他也知道自己手裡沒有多少底牌。
太上皇廢了,朝臣散了,他如今不過是個空有名號沒有實權的落魄王爺,連仁壽宮的門都進不去,更遑論與裕明帝當面討價還價。
他緊咬牙關將那股翻湧的怒火硬生生壓了下去,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來,「趙九歌,本王不跟你繞彎子。你直說罷,要什麼條件才肯放人?」
趙九歌等的便是這一句。
秦可卿的真實身份旁人或許不知,可他作為看過原著的人心裡跟明鏡似的。
她是義忠親王當年在宮外唯一的血脈,也是這位廢太子在世上僅存的一點骨血。
當年奪嫡失敗,義忠親王府上的男丁被盡數賜死,女眷發配教坊司,唯獨這個女兒被他秘密託付給心腹抱出了京城,輾轉寄養在秦家。
這些年義忠親王在皇陵守陵,日夜惦記的便是這個見不得光的女兒。如今他剛被太上皇召回京城,寧國府便被抄了,秦可卿作為賈蓉之妻被鎖入詔獄,他怎能不急。
趙九歌將身子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王爺既然這般有誠意,那下官也不好再推三阻四了。不過話說在前頭,從詔獄裡撈人不是小事,上下打點疏通關節哪一樣不要銀子,下官總不能自掏腰包替王爺辦事罷。」
義忠親王狠狠咬緊了後槽牙。
這小子方才還拿規矩壓他,轉眼便伸手要錢,簡直就是在戲弄他。
可眼下他也沒有別的路可走,只得從懷中摸出一疊銀票摔在趙九歌手裡,「這裡有八千兩,把那個寧國府里姓秦的婦人帶出來。」
趙九歌接過銀票,也不避諱旁人,當著義忠親王的面便一張一張地數了起來,數完了還對著日光照了照水印,確認不是偽造才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將銀票隨手遞給身後的王解才,又俯下身湊到義忠親王耳邊,壓低聲音說了一句什麼。
義忠親王的臉色在一瞬間從鐵青漲成了紫紅,額頭青筋暴起,拔出佩刀便要朝趙九歌劈去。
老邢早有防備,一把按住他的手腕將刀奪了下來。
趙九歌卻連眼皮都沒抬一下,依舊靠在石獅子上看著義忠親王像一頭被鎖住了咽喉的困獸,在原地掙扎咆哮。
「趙九歌,你,你無恥!有娘生沒娘養的狗東西,收了本王的銀子,如今卻跟本王說什麼『本王方才也沒說清楚是哪一個,不如隨便帶一個出來』?
你當本王的銀子是那麼好拿的?
你當本王是三歲小兒,由著你耍著玩?
把她放了!馬上!否則本王今日便是在這詔獄門口血濺五步,也要拉你一道下黃泉!」
義忠親王氣得渾身發抖,指著趙九歌的鼻子便破口大罵。
他這輩子從雲端跌到泥里,從太子變成廢人,在皇陵里守活寡,什麼屈辱都咽下去了,唯獨咽不下一個小輩在自己面前這般猖狂。
積壓了多年的怨毒與不甘一股腦兒湧上來,衝垮了他最後一點理智,什麼體面、什麼後果全拋到了九霄雲外,只剩下一個念頭,把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狗東西罵個狗血淋頭。
趙九歌聽到「沒娘養」三個字時,忽然一頓。
面上那層慣常的淡笑不知何時已消失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冽的平靜。
他這輩子最恨的便是有人拿他的父母說事。
這是他身上的逆鱗,碰一下便要見血。
義忠親王還在那兒罵罵咧咧,忽然覺得眼前一暗,一隻骨節分明的手已經攥住了他胸前那件明黃五爪金龍袍的衣襟。
那隻手的力道大得驚人,像是鐵鉗一般將他整個人從地上提了起來,腳尖堪堪點著地面,領口勒得他幾乎喘不上氣。
下意識地去掰那隻手,可那隻手紋絲不動。
他這才看清趙九歌的臉離自己不過咫尺,那雙眼睛裡倒映著自己驚恐扭曲的面孔。
趙九歌抬起另一隻手,五指攥成拳,指節咯咯作響,然後一拳砸在了義忠親王的臉上。
那力道重得像一柄鐵錘,骨節與面骨相撞發出沉悶的聲響。
義忠親王只覺得眼前一黑,整個人便倒飛了出去,在空中翻了大半個跟頭才重重摔在地上,後腦勺磕在青石板上彈了足足兩下才停住。
他的左半邊臉幾乎是瞬間便腫了起來,瘀血從顴骨蔓延到眼眶,把左眼擠成了一條細縫。
滿場鴉雀無聲。
王解才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老邢倒是抱著胳膊靠在石獅子上,咧嘴露出一個心滿意足的笑容。
趙九歌走上前去蹲下身來看著蜷縮在地上捂著臉不住倒吸涼氣的義忠親王,聲音不高,「親王可知道什麼叫禍從口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