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九歌手指在名冊封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王解才跟他想到一處去了,這賭場能在天子腳下安然無恙地經營這些年,背後的靠山怕是不小。
若是順藤摸瓜往下查,說不定能扯出些比印子錢更要命的東西來。
他抬起頭吩咐王解才,「暫且不要動那賭場,先把幕後的主使挖出來,我要實打實的鐵證。」
王解才點頭應下,「前幾日便已派了暗樁混進去當夥計,每日往來的帳目都暗中謄了一份,只要那背後之人再有動作,順藤摸瓜便能揪出來。」
趙九歌滿意地點了點頭,這王解才雖說膽子小了些,辦起事來倒讓人省心。
他忽然又想起忠順王那日的話,「忠信王與甄太妃那邊也該摸一摸底了,哪怕查不出實證,有個蛛絲馬跡也好。」
王解才心領神會地應了一聲,也沒有多問,在冊子上又記了一筆。
正事交代完畢,王解才退下後,趙九歌從正堂出來,沿著詔獄外那條長長的甬道往後面走去,打算順路去瞧瞧惜春那丫頭。
詔獄的甬道兩側每隔幾步便燃著一盞油燈,燈芯上結著厚厚的燈花,火光昏黃而黯淡,將人的影子投在潮漉漉的石壁上,拖得又長又歪。
剛拐過一處廊角,他忽然停住了腳步。
左手邊有一間偏僻的屋子,門上沒掛鎖,窗戶倒是敞著半扇。
暮色從視窗斜斜地灑進去,正落在一個倚窗而坐的身影上。
那人一肘支在窗台上撐著半邊臉,另一隻手百無聊賴地撥弄著窗欞上剝落的漆皮,一雙清亮的眼睛正望著窗外進進出出的錦衣衛校尉發呆。
趙九歌險些沒認出他來。
這人剛被抓來時灰頭土臉滿身狼狽,如今洗去了風塵換了一身乾淨衣裳,倒顯出了本來的模樣。
若說相貌,此人面如冠玉,眉目清俊,縱然被關了這些時日仍帶著一股子天生天養的矜貴之氣。
這便是彌勒教那位小聖子,那位一問三不知的呆子。
那小聖子正發呆間忽然瞧見趙九歌站在窗外,整個人登時來了精神,將身子探出窗戶朝他喊道,「喂,你把我關在這裡到底關到什麼時候?這些天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再關下去我不如死了算了!」
趙九歌走上前幾步在窗前站定。
這間屋子雖不算寬敞,卻也乾淨整潔,一床一桌一椅,桌上還放著半碟沒吃完的點心。
這原是一間值房,騰出來專門給他住的,比詔獄裡那些暗無天日的牢房強了百倍。
他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此人是彌勒教聖子不假,可這些日子審也審了問也問了,除了彌勒降世普度眾生那套車軲轆話,翻來覆去什麼有用的東西都問不出來,在教中分明是個被人當幌子供著的傀儡。
殺了他不值當,留著他卻又沒什麼用處。
那小聖子被他這審視的目光看得渾身不自在,下意識往後退了退。
他想起坊間傳言錦衣衛指揮使趙九歌是個殺人不眨眼的魔王,在北疆殺了成千上萬的韃子,連眼睛都不帶眨的。
如今被他這麼盯著,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往上竄,聲音也不自覺地軟了幾分,「你若是要殺便給個痛快,整天把我關在這裡哪都不許去,還不如一刀砍了乾淨。」
這些日子這小聖子確實無聊得要發瘋。
每日來送飯的小廝放下食盒便走,收拾碗筷時也是低著頭一言不發,他試著搭了好幾次話,人家連理都不理他。
趙九歌是這麼多天裡頭一個停下腳步跟他說話的人,他嘴上說著不怕死,眼底卻也掠過一絲掩不住的恐懼。
趙九歌看著他這副色厲內荏的模樣,忽然覺得有些好笑,靠在窗台邊上故意拿話嚇他,「看來你是不大喜歡清靜。那好辦,等會兒我讓人把你挪到詔獄裡頭去,那邊人多得很,一個牢房裡關著七八個,保管你從早到晚都有人陪著說話,比這兒熱鬧百倍。」
那小聖子的臉刷地白了。
他雖沒有進過詔獄,可那些傳聞他在彌勒教中便已聽得耳朵起繭,進了詔獄便是進了閻王殿,裡頭那些掌刑的番子個個是活閻王。
他連連擺手往後又退了兩步,聲音都變了調,「這裡挺好不必換了。」
趙九歌懶得再逗他,「那你便在這兒好好享受你最後幾天的清靜罷,等到了日子,莫說說話了,連這扇窗戶你也瞧不見了。」
小聖子愣在原地,腦子裡嗡嗡作響。
最後幾天?
這是要送他上路了?
他望著趙九歌轉身離去的背影,嘴巴張了好幾次。
他原以為自己早已不怕死了,在彌勒教中這麼多年,見過的生死也不在少數,可當死亡真的懸在自己頭頂時,他才發現自己並沒有想像中那般硬氣。
那張清俊的臉上一陣青一陣白,看著夕陽從視窗一寸一寸地移開,孤零零地站在漸漸暗下來的屋子裡。
趙九歌走出了廊道才回頭看了一眼。
那扇半開的窗戶里已沒有了倚窗的人影,只有昏黃的燈光從視窗漏出來,映在對面長滿青苔的石壁上。
他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心裡盤算著過幾日尋個合適的機會把這呆子放了,畢竟答應過胡定軍的事,人死帳不爛。
只是放歸放,放之前總得讓他吃點苦頭長長記性,省得放出去以後還惦記著跟他作對。
至於這位小聖子出去之後發現自己在這詔獄裡安安心心吃了這些時日的白飯時,彌勒教早已樹倒猢猻散,他會不會恨自己入骨,那是他的事,與他何干。
在做對,就抓回來便是。
北鎮撫司後衙最深處有一間僻靜的小院,原是歷任上官偶爾留宿時用的,後來騰出來給了惜春。
院子雖不大,卻收拾得極乾淨,青磚鋪地,白灰抹牆,牆角一株老梨樹正開得熱鬧,滿樹粉白的花瓣密密匝匝地擠在枝頭,風一過便簌簌地落下一陣花雨,在地上鋪了薄薄一層。
惜春此刻便坐在這株梨樹下的石凳上,一肘支在窗台上托著腮,另一隻手擱在膝上,目光怔怔地望著窗外那樹梨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