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惜春那院裡出來,趙九歌卻沒有徑直離開北鎮撫司,反倒轉身朝詔獄深處走去。
甬道兩側的油燈剛被獄卒添過油,火苗躥高了幾分,將他投在石壁上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越往裡走,空氣中的潮氣便越重,夾雜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腥腐味,像是什麼東西在這暗無天日的地底下漚了太久。
尤氏與秦可卿的牢房在最裡頭。
比起前些日子剛進來時,尤氏整個人已瘦了一大圈,那件原本裁剪合體的藕荷色褙子如今空蕩蕩地掛在身上,領口露出兩截鎖骨,尖削得能看出骨頭的形狀。
她蜷在牆角那堆發霉的稻草上,頭髮胡亂挽了個髻,幾縷碎發黏在汗濕的額頭上,臉色蠟黃,嘴唇乾裂起皮,哪還有半分寧國府當家太太的體面。
這些天尤氏算是把半輩子的苦都吃完了。
剛進來時她還端著珍大嫂子的架子,嫌稻草髒、嫌飯菜餿、嫌被褥薄,獄卒送來的飯她動了兩筷子便推到一旁,寧可餓著也不肯將就。
可餓了整整兩天之後便再也端不住了,那碗糙米飯她吃得一粒不剩,連碗底的菜湯都用手指刮乾淨了。
最叫她膽寒的是夜裡那些慘叫聲,從甬道深處傳來,忽遠忽近,有時像是隔著好幾道牆,有時又像是就在隔壁。
有一回她半夜被一陣拖拽聲驚醒,藉著壁上的油燈光看見兩個獄卒拖著一具蓋了白布的屍首從她牢門前經過,白布下頭伸出一隻手,五指蜷曲著,指甲縫裡全是乾涸的血痕。
從那以後尤氏便徹底老實了,再也不提什麼「換個好點的牢房」之類的話。
秦可卿坐在她對面,背脊靠著潮濕的石壁,雙手抱著膝蓋,下巴擱在膝頭上,不知在想些什麼。
她雖也是鬢髮散亂、衣衫褶皺,卻比尤氏多了幾分沉靜。
那雙秋水般的眼睛裡沒有尤氏那種驚弓之鳥般的惶恐,只是一片淡淡的茫然,像是一個人在伸手不見五指的夜裡摸索了太久,已不指望能摸到什麼光亮了。
「也不知四丫頭現在怎麼樣了。」
秦可卿輕聲開口,打破了牢房中那令人窒息的沉默。
她說這話倒不是當真指望誰來搭救,只是覺得再不找些話來說,她怕是要被這無邊無際的寂靜給逼瘋了。
尤氏抬起頭來,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苦笑,「四丫頭?她可用不到你擔心,有小王爺罩著,這會怕是正在外頭吃香的喝辣的,哪裡還記得咱們。你瞧瞧那天錦衣衛來提她時那副畢恭畢敬的模樣,跟對咱們簡直是天壤之別。」
她說著又恨恨地扯了一把身下的稻草,語氣里滿是酸澀,「這小沒良心的,但凡她在小王爺跟前替咱們說一句話,咱倆也不至於在這鬼地方待到今天。哪怕給換間有窗戶的牢房呢,也比在這兒強。」
秦可卿垂著眼沉默了片刻,還是替惜春說了句公道話,「婆婆也別怪四丫頭。她雖與小王爺相熟,可到底是寧國府的人,身份擺在那裡,便是想替咱們說話,也未必說得上話。
小王爺是公事公辦的人,怎會因一個小丫頭幾句話便徇私。」
她這話說得溫和,卻也有理有據,尤氏聽了雖仍有些不忿,倒也沒再說什麼難聽的。
正說著,牢門外忽然有人停住了腳步。
秦可卿還以為是巡夜的獄卒,抬起頭來正要開口,卻看見了一角玄色的披風。
她的目光往上移,掠過那件墨色暗紋箭袖,最後落在一張稜角分明的臉上。
她慌忙站起身來理了理裙裾,朝來人屈膝行了一禮,聲音裡帶著幾分意外與拘謹,「小王爺,您來了。」
尤氏正歪在稻草上生悶氣,聽到這三個字渾身一激靈,連滾帶爬地站起來撲到牢門前,兩隻手緊緊攥著鐵柵欄,那張憔悴的臉上綻開一個討好的笑容,「誒呦喂,小王爺,您此番過來可是來放我出去的?這鬼地方實在不是人待的,吃吃不好睡睡不好,夜裡還有老鼠從腳面上竄過去,您行行好讓我出去罷,再關下去我怕是要瘋了!」
趙九歌負手站在鐵柵欄外,隔著那一道道冰冷的鐵條看了尤氏一眼,語氣平淡,「放心,要不了兩日你便能出去了。聖上只問首惡,不問協從。
你在寧國府這些年雖不曾規勸過賈珍,卻也沒有助紂為虐,查了這些天沒查出你什麼罪過來,放你便是遲早的事。」
對於尤氏,一個後院內宅的小人物罷了,他既沒有刻意為難,也沒有半分同情,照章辦事罷了。
尤氏怔怔地張著嘴愣了好一陣,才像是忽然反應過來一般,身子一軟便跪倒在牢門前,額頭抵著鐵條,淚水在滿是灰塵的臉上衝出了兩道白印。
她連連磕頭念著佛號,聲音又哭又笑,倒把隔壁牢房的幾個犯人都驚動了,紛紛探頭探腦地往這邊張望。
趙九歌沒有再看她,目光越過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尤氏,落在了牢房角落裡那個一直默不作聲的年輕婦人身上。
秦可卿正仰著頭望他,那雙被獄中昏暗光線洗去了所有顏色卻依然漂亮的眼眸里,盛著一絲小心翼翼的期盼。
她方才聽了他對尤氏說的話,心裡便燃起了一簇微弱的火苗,婆婆既然能出去,那自己更是未犯過什麼事,理應也能出去吧?
然而,趙九歌只是靜靜地看了她片刻,便一盆冷水澆下來,「至於你,一時半會怕是出不去了。你的來歷比這牢里所有人都麻煩,不是放不放的問題,是放了你之後怎麼安頓的問題。」
秦可卿聽後,只覺得腦子嗡的一聲,身子晃了兩晃,慌忙扶住身後的石壁才沒有軟倒。
她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望著趙九歌,喃喃道,「這是為何?我並未犯過事,為何偏偏不放我。」
一旁的尤氏也愣住了,她方才還以為自己與媳婦是一道出去的,怎麼到了秦可卿這兒便成了「一時半會出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