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還沒說完，秦可卿忽然渾身一顫。
她猛地抬起頭來，那雙秋水般的眼眸里盛滿了水光，嘴唇抿了又抿才顫聲擠出一句，「小王爺……若是不急，可否容妾身先去洗一洗，再……再來伺候？」
她說這話時聲音越來越低，到最後一個字時已細若蚊蚋。
伸頭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她已不想再掙扎了。
只是這幅身子便是要交出去，也不能帶著這渾身的髒污，讓人瞧輕了去。
趙九歌愣在那裡，你這一路上經久在腦補一些什麼劇情，我看起來有那麼如饑似渴嗎。
秦可卿等了許久也不見他有任何動作，心中又是疑惑又是忐忑。
莫非，這個小王爺連這一刻都等不急嗎？
她緩緩睜開眼便看見趙九歌坐在椅子上拿手指捏著眉心，嘴角微微抽動。
她張了張嘴，小心翼翼地問，「小王爺，您這是怎麼了。」
趙九歌深吸了一口氣站起身來，往後退了半步，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平穩，「行了，把心放回肚子裡去。我對你沒有那種心思。剛剛便說了，把你挪到這裡來是因為你的身份有些特殊，一時半會不能放你出去，關在詔獄裡又不合適，才給你換了個清淨地方暫住幾日。
你那兩個丫鬟瑞珠和寶珠我已經讓人去提了，一會兒便送過來陪你。屋裡的被褥是今日新換的，梳洗用的熱水一會兒也有人送來，有什麼短缺只管跟外頭的人說一聲，旁的，就沒了。嗯，莫要多想。」
秦可卿怔怔地坐在榻沿上，那雙秋水般的美眸里先是茫然，隨即一點一點地染上了緋紅。
一種難以言說的尷尬湧上心頭。
方才認認真真地做了那麼久的心理準備，一遍遍地勸自己認命，甚至已經把自己完全說服了，到頭來竟全是一場誤會。
她又羞又愧，恨不得在床上找條縫鑽進去，永遠也別再出來。
但心中為什麼還有一絲絲的失落不斷縈繞，她也顧不上羞怯站起身來幾步走到趙九歌面前，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趙九歌被她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弄得一愣，低頭看著那隻攥得骨節泛白的手，又抬起頭來看著秦可卿那張急切得泛紅的臉，不動聲色地將手抽了回來，「還有何事。」
秦可卿這才意識到自己方才的失態，慌忙鬆開手退後了兩步。
可此時已顧不上羞怯了，她深吸了一口氣，直視著趙九歌的眼睛，「小王爺方才說妾身的身份特殊……妾身的身世，莫非小王爺知曉？」
這個問題已在她心裡盤繞了許多年。
她總在心裡反覆琢磨自己的親生父母究竟是什麼人，又為何將自己撇下，是窮得養不起，還是另有隱情。
這份執念非但沒有隨著年歲增長而消減，反而愈發強烈。
趙九歌看著她那雙急切得幾乎要噴出火來的眼睛，沉默了片刻，「這些事你知道得越少越好，至少現在還不是時候。」
秦可卿只覺得腦中嗡的一聲，趙九歌既沒有否認也沒有搪塞，這無異於坐實了她多年來的猜測。
秦業並非她的生父，她的身世果然別有隱情。
她還待再問，趙九歌已站起身來不容置疑地截斷了她的話，「此事到此為止，你不問我不說，於你於我都好。」
秦可卿無力地退了兩步重新坐回榻沿上。
過了好一陣她才忽然想起方才自己竟然抓了趙九歌的手，頓時整個人都僵住了，慌忙低下頭去，臉上早已燒得滾燙。
趙九歌倒是沒有在意這些，秦可卿雖確實生得極美，可方才近身，身上那一股子牢房裡特有的潮腐氣味變迎面傳來，畢竟再美的仙娥也架不住這般狼狽。
再說了，她可是義忠親王那老東西的女兒，光這一層便夠叫人倒胃口。
隨後，他轉身朝門口走去，「明日會有人來送丫鬟，你且安心在這裡住著。」
他剛走到門口，身後忽然傳來秦可卿輕輕的一聲喚。
「小王爺，且慢。」
她扶著門框站在那裡，面上已恢復了慣常的沉靜，只是那雙眼睛裡仍殘留著一絲未曾散盡的波瀾。
她端端正正地朝趙九歌屈膝行了一禮，聲音溫柔而誠懇，「妾身，謝過小王爺的恩情，之前的事請王爺莫要放在心上。」
趙九歌沒有回頭，只是抬手隨意擺了擺。
「行了，過了這陣子風頭，便會放你們出去，你安心等著罷。」
至於這陣子是多久，他給不出準話。
秦可卿扶著門框望著那道筆挺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門外，許久許久都沒有動。
......
寧安王府正院的花廳里，晚膳剛撤下去，幾盞熱茶正裊裊地冒著白汽。
安迎公主坐在上首，手中端著一盞君山銀針，茶芽在杯中根根豎立，她卻沒有喝，只是拿碗蓋輕輕撇著浮沫，像是在等什麼人開口。
林香雲挨在她身邊，手裡絞著一條帕子，時不時拿眼去瞟坐在對面的趙九歌。
迎春坐在末席，身後的琴兒正替她添茶，她微微側頭示意夠了，目光也在趙九歌身上停了片刻。
趙九歌坐在太師椅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像是在斟酌措辭，將明日要把惜春抬進府里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
他說得坦蕩，語氣平靜，既不遮掩也不拐彎抹角。
安迎公主端茶的手微微一頓，隨即將茶盞擱在桌上，輕輕嘆了口氣。
她倒沒有半分責怪的意思，只是拿手指點了點趙九歌的方向，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可奈何的埋怨，「你這孩子也不早些說，明日便要抬人進府，院子可收拾出來了沒有，衣裳首飾可備下了沒有，一應禮數可都打點妥當了。」
說完也不等趙九歌答話，便站起身來喚了管事嬤嬤進來，一邊往外走一邊回頭叮囑「你呀，往後有什麼事早些知會一聲，別總叫我這個做娘的臨時抱佛腳。」
這一走，倒把花廳里的氣氛頓時鬆了下來。
迎春也站起身來，笑著朝趙九歌福了一福，目光在林香雲臉上輕輕掠過。
「我去幫王妃看看有什麼要準備的。」說完便帶著琴兒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