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身後的賈元春垂手侍立,目光不動聲色地打量著這位傳說中的寧安王妃。
她原以為這位公主久居邊塞,身上多少會帶些風霜之色,可眼前這位安迎公主雖鬢邊已有了幾縷銀絲,眉目間卻自有一種從容溫厚的氣度。
那是一種被歲月磨平了稜角之後留下的柔軟,既不凌厲也不卑微,恰到好處地讓人安心。
安迎公主這才不再推辭,在呂皇后對面的椅子上坐下,又吩咐丫鬟們,「你們去把後院裡正和安陽玩鬧的香雲叫過來給舅舅舅母見禮。」
裕明帝擺了擺手,「不必催那丫頭,安陽難得出一趟宮,就讓她們姐妹倆多玩一會兒也無妨。」
安迎公主坐定,端起茶盞呷了一口,目光落在裕明帝頭上。
方才她忙著張羅不曾細看,如今坐近了才發覺自家皇兄不過三十多歲的年紀,鬢邊竟已白了大半,眼角的細紋也比上回見面時又深了許多。
她的笑容微微一滯,放下茶盞,聲音里多了幾分心疼,「皇兄這些年是不是太過操勞了,怎麼頭髮都白了這麼多。」
裕明帝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鬢角,不以為意地笑了笑,「不過是近來勤於理政睡得晚了些,不打緊,等忙過這一陣養養便好了。」
安迎公主沒有接這個話茬,只是默默地看著他那雙被燭光映得有些渾濁的眼睛,像是在辨認什麼。
過了好一陣她才忽然笑了起來,「一會兒我讓後廚給皇兄煲一鍋枸杞天麻燉乳鴿,從前在宮裡時父皇每回熬夜批摺子母妃都會親手燉這個湯,皇兄總是搶在她前頭把湯喝得一滴不剩,有一回還燙了嘴,可是被母妃追著打了好幾下。」
她說這話時語氣輕鬆隨意,可話里那份自然而然流露出的熟稔與關切,卻讓整個正堂都安靜了下來。
裕明帝端著茶盞的手猛地一頓。
他的手指在溫熱的瓷壁上收緊了片刻,又緩緩鬆開,抬起頭來時臉上已掛了一個笑,只是那笑容比方才多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眼眶竟微微泛了紅。
「沒想到這麼多年過去了,妹妹還記得我愛吃的東西。」
「我畢竟是你妹妹,我不記得誰記得。」
裕明帝忽然覺得自己喉嚨發緊。
他這一生聽過太多恭維的話,受過太多虛假的殷勤,那些人在他面前無不察言觀色,揣摩聖意,說出口的每一個字都經過了層層算計。
可此刻坐在這寧安王府的正堂里,聽著自家妹子用這般稀鬆平常的語氣,他忽然覺得這些年來自己扛在肩上的那些東西,好像變得不那麼沉重了。
呂皇后在一旁靜靜地看著這一幕,心中暗暗將那幾樣食材一一記下。
她與裕明帝做了這些年的夫妻,竟從未聽他說起過這些事。
那個在潛邸時便被父皇冷落、被兄長排擠的皇子,在那座冰冷的深宮裡還有這樣一個記得他愛吃什麼的妹妹。
便在此時,趙九歌大步跨進了正堂。
他一進門便看見裕明帝坐在上首,大皇子二皇子侍立在側,安迎公主正與呂皇后說著什麼,滿屋子的氣氛倒還算融洽。
他整了整衣襟正要上前行大禮,裕明帝已先一步開了口,那語氣又恢復了平日的狀態,只是眼眶還殘留著一絲未褪盡的紅,讓他這般板著臉說話顯得沒什麼威懾力。
「呵呵,你小子倒讓朕好一陣等啊。」
安迎公主不知兩人之間素日裡便這般說話,還當裕明帝是真動了氣,正要開口替趙九歌說幾句好話,卻見趙九歌不緊不慢地笑了笑。
嘴裡更是沒個正形,「小子可是去盡錦衣衛指揮使的職責去了,陛下怕也不樂意我為了迎接聖駕便把正事全擱下罷。」
他這話說得好似在跟自家親戚嘮家常,絲毫沒有一個臣子在御前應有的恭謹與分寸。
大皇子永瑾與二皇子永瑜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要知道從小到大除了皇爺爺,他們就沒見過有誰敢這樣跟自家父皇說話。
兩人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讀到了相同的震驚與欽佩,難怪母后時常告誡他們千萬莫要與這位趙家表哥結怨,否則吃虧的定然是他們,而且即便吃了虧也找不著地方告狀。
裕明帝被他這副沒大沒小的樣子噎了一下,卻也不惱,反而無奈地嘆了口氣。
「你個小混球,歪理一套一套的。午門那邊的事辦得如何了。」
趙九歌挑了挑眉,「陛下,今兒個不是家宴麼,怎麼又談起公事來了。」
裕明帝被他這話堵得一愣,旋即反應過來,這小子是嫌場面太血腥,不想讓婦道人家聽了去。
他點了點頭,「嗯對,」今兒個只論家事不論國事,你昨兒個不是納了一房賈家姑娘麼,怎麼連個信都沒告知朕,若是早些說了朕也好讓宮裡備一份禮送來。」
???
此言一出滿堂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趙九歌身上,呂皇后端著茶盞若有所思,兩個皇子則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唯獨賈元春心頭猛地一緊。
賈家的姑娘?
如今賈家待字閨中的姑娘便只剩下探春與惜春了,若是這兩位妹妹中有一個已入了寧安王府,那她自己再被皇后安排過去豈不是三姐妹共事一夫,這讓她如何面對昔日的姐妹們。
趙九歌卻渾然不覺這些目光里的彎彎繞繞,大大咧咧地往椅子上一坐,隨手接過丫鬟遞來的茶盞呷了一口,「不過是個納妾的小事,怎值得驚動宮裡。」
安迎公主在一旁輕輕咳嗽了一聲,拿眼角的餘光掃了他一眼,他便立刻收斂了幾分,又補了一句,「改日臣帶她進宮給皇后娘娘磕頭。」
裕明帝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不再追問。
......
沒多久,便到了用膳時間。
膳廳里外兩間,中間隔著一道紫檀木雕花大屏風,上頭繡著百鳥朝鳳的圖樣,針腳細密,栩栩如生。
趙九歌引著裕明帝與兩位皇子在外廳落座,呂皇后則帶著安陽公主及安迎公主等女眷進了內廳。
雖是分了內外,到底只隔著一道屏風,裡頭的說笑聲隱隱約約傳出來,聽得見林香雲正拉著安陽公主咬耳朵,安陽大約是說了什麼俏皮話,惹得林香雲咯咯直笑。
今兒個的席面是安迎公主親自盯著後廚備下的,一碟碟端上來,擺了大半張桌子。
裕明帝的目光從那些菜上一一掃過,眼神便有些發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