處刑台下,一群身著囚服的人被錦衣衛校尉押解著,正依次往台上走去。
這一批待決的人犯足足有三四十號,皆是寧國府一案中罪證確鑿的主犯與從犯。
他們在詔獄中關了些時日,早已被磨去了所有的體面,一個個蓬頭垢面,衣不蔽體,裸露的腳踝與手腕上還殘留著鐐銬磨出的血痂與淤痕,腳步拖沓而踉蹌,像是被人從噩夢裡一路驅趕到了這午門之外。
賈珍與賈蓉父子倆走在佇列最末。
賈珍身上那件絳紫綢袍早已辨不出原來的顏色,頭髮披散著,嘴唇乾裂起皮,臉頰上還印著幾道不知什麼時候留下的血痕。
賈蓉跟在他身後,雙腿抖得幾乎撐不住自己,若不是身後有個錦衣衛校尉拿刀鞘抵著他的後腰往前推,他怕是早就癱在地上了。
他們這幾日關在一處,該哭的淚早已哭干,該罵的話也已罵盡,如今只剩下一種麻木的絕望,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的野狗,只等著屠刀落下。
趙九歌正坐在監斬官公案後頭看王解才剛剛呈上來的名冊,忽然聽見一陣鐵鏈拖地的聲響,抬起頭來便看見賈珍父子倆被人押著從他面前經過。
賈珍也看見了他,那張灰敗的臉上驟然迸發出一絲迴光返照般的掙扎,猛地掙脫了押解校尉的手撲通一聲跪倒在趙九歌面前,膝行著往前蹭了好幾步,額頭在地上磕得砰砰作響,聲音嘶啞而悽厲,「小王爺饒命!小王爺饒命啊!我知錯了,再也不敢了,求小王爺高抬貴手饒我一條狗命罷!」
賈蓉也撲倒在他父親身後,渾身抖得篩糠一般,連句囫圇話都說不出來,只是拿額頭抵著冰冷的石板地不住地磕頭,額上很快便磕出了一片青紫。
王解才正要喝令校尉將人拖走,見趙九歌微微抬了抬手,便又退了回去,只讓幾個校尉按著刀柄站在旁邊看著。
賈政站在趙九歌身側不遠處,看著跪在地上蓬頭垢面的賈珍父子,心中百感交集。
他與賈珍雖只是族兄弟,到底也是一處長大的,幼時也曾一道在寧國府的後花園裡捉過蟈蟈、放過風箏。
如今看著他跪在這裡引頸待戮,若說心中毫無觸動那是自欺欺人。
可他更清楚今兒個這樁案子是聖上親筆勾決的,寧國府的罪狀白紙黑字摞了半尺高,莫說是他賈政,便是老太太親自出面也無濟於事。
他嘆了口氣,走上前幾步蹲下身來看著賈珍那張早已失了往日神采的臉,聲音低沉而無奈,「珍哥兒,你們父子走到今日這一步,誰也救不了你們了。聖旨已下,再無轉圜餘地。你且安心去罷,後事有我們替你料理。老太太已吩咐過了,靈柩與道場都備下了,雖不能大辦,好歹也有個歸處。」
賈珍猛地抬起頭來瞪著賈政,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滿是不可置信與怨毒,聲音也變得尖銳而嘶啞,「政叔這話是什麼意思?
什麼叫安心去罷?
榮國府與寧國府同氣連枝,你我同宗同族,如今侄兒便要死在這午門之外了,你們竟連一句求情的話都不肯替我說?
老太太呢?
老太太怎的不來救我?
她不是說過只要有她在便無人能動賈家的人麼?
如今侄兒都要被砍頭了她竟連面都不露一個,這算什麼老祖宗!」
賈政被他這番話問得啞口無言,只是拿衣袖擦著額頭上的汗,嘴唇翕動了半天卻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他心知肚明,老太太自己如今都自身難保,前次去寧安王府賠禮吃了閉門羹,回來便大病了一場,這些日子連榮慶堂的門都很少出。
更何況這樁案子是聖上親筆勾決,趙九歌親自監斬,老太太便是來了又能如何。
趙九歌靠在椅背上冷眼看著這一幕,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他將手中的名冊擱在案上,站起身來踱到賈珍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曾不可一世的三等威烈將軍,「你方才說讓本官饒了你,那本官倒要問問你。
那些被你逼奸致死的良家女子在求你饒命時,你可曾饒過她們?
那些被你侵占田產、逼得家破人亡的佃農跪在你面前磕頭時,你可曾饒過他們?
你賈珍在寧國府里作威作福這些年,手裡頭走過的人命怕是你自己都數不清了罷。
如今輪到你自己了,倒知道求饒了。
本官今日若饒了你,誰來饒那些被你害死的人?」
賈珍張著嘴想要辯解些什麼,可趙九歌那雙平靜得近乎冷酷的眼睛,讓他覺得自己像被釘在了原地,所有的狡辯與求饒都堵在了喉嚨口,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
趙九歌將目光從賈珍那張灰敗的臉上移開,掃了一眼跪在他身後的賈蓉。
賈蓉被他這一眼看得渾身一激靈,整個人往後縮了縮。
趙九歌收回目光,聲音又恢復了方才那不緊不慢的調子,「你們父子二人犯下的那些事,樁樁件件,北鎮撫司里都錄得明明白白。聖上念在寧國公當年追隨太祖立下過赫赫戰功的份上,才給了你們一個斬立決。一刀下去,乾淨利落,已是天大的恩典。若非如此,便是凌遲也不為過。」
賈珍的身子猛地一顫,他當然知道什麼是凌遲。
有一回彌勒教那些教眾被抓,在午門被凌遲處死時,他雖沒有親見,卻聽府里的小廝繪聲繪色地描述過。
三千六百刀,一刀不能多,一刀不能少,人犯必須在最後一刀落下之前活著受完所有的罪。
他想到這裡忽然覺得脖子上那把懸而未落的刀似乎也不算太可怕了,至少比凌遲強得多。
趙九歌不再看他,轉過身來將目光落在了一直沉默不語的賈敬身上。
這位寧國府的當家人與賈珍父子截然不同,從被押入刑場到現在,他沒有說過一句話,沒有求過一句饒,甚至沒有往任何人臉上多看一眼。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打了好幾處補丁的道袍,頭髮用一根竹簪子隨意綰了個髻,身形瘦削得幾乎只剩一副骨架,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深凹陷,站在那裡被風一吹便像要倒下似的。
這些年他在城外道觀里煉丹修道,大約是丹藥吃得太多了,整個人呈現出一種病態的枯槁,與傳聞中那些鶴髮童顏、仙風道骨的得道高人相去甚遠,倒有幾分像是城外那些饑寒交迫的流民。
賈敬似乎感覺到了趙九歌的目光,緩緩抬起頭來與他對視。
他的眼睛裡沒有恐懼,沒有怨毒,也沒有求饒的卑微,只有一種看透了世事之後了無牽掛的平靜。
那平靜與他身邊那些哭天搶地的人犯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倒讓趙九歌不由得多看了他兩眼。
趙九歌踱到他面前站定,「如今,走到這一步,可有什麼話想說。」
賈敬扯出了個笑容,不過極淡,「不說都走到這一步了,說不說又有什麼區別,我即便能活著走出這午門,卻終究無法逃出生天,這一日我早就想到了,不過來的更早一些罷了。」
這份看透生死的坦然,倒讓趙九歌難得對他生出了幾分敬意。
他沉吟了片刻,還是開了口,「我昨日已將惜春抬進了寧安王府納為妾室,今日也是專程過來,要親口告知你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