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解才前腳剛走,趙九歌便擱下手中的冊子站起身來,在書案後坐了大半個時辰,只覺得渾身筋骨都有些發僵,想著往迎春院裡走一趟,順道活動活動腿腳。
推開書房的門剛跨過門檻,便覺一陣香風撲面而來,緊接著一團鵝黃色的身影便結結實實地撞進了他懷裡。
那力道不算大,卻來得毫無徵兆,撞得他往後退了小半步才穩住身形。
香菱捂著額頭踉蹌著退了兩步,抬頭一看自己撞的是誰,那張清秀的小臉便刷地白了。
她慌忙垂下眼帘,往後退了又退,聲音顫顫巍巍的,像是被貓堵在牆角的雀兒,連話都說不囫圇了,「小……小王爺恕罪,奴婢不是故意的。是二姑娘讓奴婢過來只會一聲,說璉二奶奶到姑娘那兒去了,省得……省得小王爺一會兒到處找不著人。」
趙九歌低頭看著這丫頭,見她說話時牙齒都在打顫,不由得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他自問雖不是什麼溫潤如玉的謙謙君子,可也絕不是青面獠牙的凶神模樣,怎麼這丫頭每回見了他都跟見了活閻王似的。
看她還在拿手揉著方才撞到的額頭,便放緩了聲音道,「知道了。走吧,橫豎今兒個沒什麼事,過去轉轉也好。」
香菱原本想著把話傳到便能脫身,誰料趙九歌竟要她一道回去,心頭又是一緊,卻又不敢說半個不字,只得低頭應了一聲,轉過身去在前頭領路。
她走得又急又慌,兩隻眼睛只顧盯著自己的鞋尖,連腳下的路都沒看清。
剛走了十來步,腳底忽然被路沿的青石條絆了一下,整個人便往旁邊那方荷塘栽了過去。
她不會水啊。
前幾日司棋還特意囑咐過她,說這方荷塘是王妃特意命人挖了養錦鯉的,看著不大,底下卻深得很,有一處甚至比二人還深,叫她平日裡走路千萬當心。
當時她聽了只是點頭,哪裡想到今日便真叫她遇上了。
頓覺得腳下一空,身子便不受控制地朝水面傾去,耳邊是呼呼的風聲,眼前是越來越近的碧綠水光,腦中已是一片空白。
便在這時,一隻手從斜刺里伸過來,一股大力將她整個人往後一拽,天旋地轉間便跌進了一個溫熱的胸膛里。
荷塘里那幾尾錦鯉被這動靜驚得四散而逃,水面盪起一圈圈漣漪,慢慢又歸於平靜。
香菱整個人都懵了。
她靠在趙九歌懷裡,渾身抖得篩糠一般,過了好一陣才像是忽然回過神來,哇地一聲便哭了出來。
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似的往下淌,把趙九歌胸前那片衣襟洇濕了一大塊。
許是被嚇的緣故,哭得毫無形象,也全然忘了什麼主僕之別、男女之防,只是死死攥著他的衣襟。
趙九歌低頭看著懷裡這個哭得稀里嘩啦的小丫頭,心裡又是好笑又是無奈。
他沒有推開她,只是抬手在她後腦勺上輕輕拍了兩下,安撫這隻受了驚的貓兒,「好了,別哭了。這不是沒事麼。下回走路看路,冒冒失失像什麼樣子。」
香菱正哭著,忽然聽見頭頂傳來他說話的聲音,那聲音嗡嗡地震著她的耳膜,低沉而平穩,莫名地讓她那顆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落回了原處。
可緊接著她又猛地反應過來,自己這是在做什麼?
她居然趴在小王爺懷裡哭,還把他的衣裳弄濕了。
這念頭一冒出來,她整個人便像被燙了一下,下意識地便要逃,卻被趙九歌眼疾手快地拉住了手腕。
趙九歌微微蹙著眉,低頭端詳著她那張淚痕未乾的臉。
這丫頭到寧安王府也有些日子了,每回見了他都是一副戰戰兢兢的模樣,活像他隨時會把她拖出去賣了。
起初他只當是這丫頭天生膽小,可如今看來似乎另有緣由。
他直接問了出來,「你這丫頭,我可曾得罪過你,還是做了什麼讓你害怕的事,這麼怕作甚。」
香菱被他拉著走不脫,又聽了他這話,急得眼淚又往外涌。
她連忙搖頭,那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小王爺沒有得罪過我,是我自己的不是。」
「既然不是,那你怕我做什麼。」
香菱被他這一問,更是支支吾吾半天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只是拿那雙淚光盈盈的眼睛怯怯地望著他。
趙九歌見她這副模樣便知道裡頭有隱情。
他故意板起臉來,語氣也冷了幾分,「今兒個你若是不說,我便把你送出去給人家當小老婆。」
香菱猛地抬起頭來,眼中的驚恐比方才險些落水時還要濃上幾分,連連搖頭,「不要啊,求您了小王爺,不要把我送走。」
她說到最後聲音已哽咽得不成樣子,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身子抖得像是秋風裡的落葉。
這些日子在寧安王府,雖她心裡一直怕著趙九歌,可迎春待她極好,司棋更是與她投緣,兩人夜裡常擠在一張榻上說話到半夜。
她活了這麼大從來不曾有過這般安生的日子,若是再被送走,她真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活下去。
她哭著把壓在心底的事一五一十地倒了出來,原來那日趙九歌與王熙鳳在假山後幽會時,她恰好從旁邊經過無意間撞見了。
她不敢聲張也不敢告訴任何人,只是把這件事死死地壓在心底,從此見了趙九歌便覺得心虛,總怕他已經知道了自己在暗中窺見,又怕自己哪日不小心說漏了嘴會被滅口。
她越說聲音越低,說到最後幾乎細不可聞,頭也埋得越來越低。
趙九歌聽完沉默了好一陣,才緩緩吐出一口氣來。
怪不得這丫頭每回見了他都像是耗子見了貓,原來癥結在這裡。
他原以為自己做得滴水不漏,誰知早被這小丫頭盡收眼底。
他看著香菱那張嚇得慘白的小臉和那雙紅得像兔子似的眼睛,忽然覺得有些好笑,便伸手在她頭頂輕輕敲了一記,「只要你乖乖把這件事爛在肚子裡,當作咱們之間的小秘密,我自然不會把你送走。」
香菱正哭著,忽然覺得頭頂被人輕輕敲了一下,抬起淚眼便看見趙九歌正低頭看著她,嘴角還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有幾分像是在逗弄自家不懂事的小妹妹。
她怔怔地望著他,一時竟忘了哭,「奴婢一定不會說出去,一個字也不會說。一定不會。小王爺真的不會送奴婢走嗎?」
趙九歌忽然又板起臉來,「好啊,你居然敢懷疑我的信譽,這可饒不了你。」
香菱嚇了一跳,還沒來得及開口解釋,便覺得兩隻手忽然探到了自己腋下,一陣酥癢便從胳肢窩傳遍了全身。
她從小到大最怕癢,此刻被趙九歌這般突襲,滿肚子的驚恐與委屈登時被一陣抑制不住的笑聲沖得七零八落。
她笑得渾身發軟,一面往他懷裡縮一面連聲討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