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安澤沉默了片刻,輕輕嘆了口氣。
他帶兵打仗幾十年,殺過的敵人少說也有數萬,從不覺得沙場殺敵有什麼不對。
可沙場上的廝殺與朝堂上的傾軋終究不同,戰場上殺的是敵,朝堂上殺的卻未必。
他擔心趙九歌年紀尚輕,將沙場上那一套殺伐果斷用在了朝堂之上,殺孽太重,恐有傷天和。
趙九歌自然知道義父這是在替自己擔著心,「義父放心,孩兒心裡有數。該殺的不留情,不該殺的一個不碰。」
林安澤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說什麼。
這個義子素來有自己的主意,他點到為止便已盡到了做父親的責任。
過了片刻林安澤又問起家裡如何。
趙九歌笑了笑,那笑容比方才多了幾分溫暖,「家裡一切都好,娘親這段時日休養得當身子比從前爽利了許多,前幾日聖上與皇后娘娘駕臨,娘親張羅了大半日也不見喊累。
倒是香雲那丫頭,知道義父要回來便成天嚷嚷著要見爹爹,今兒個天還沒亮便爬起來梳妝打扮,換了不知幾身衣裳,生怕義父見了她認不出來。」
林安澤聽到香雲便忍不住笑了一下,那笑意里滿是一個父親對女兒的疼愛。
可隨即他又板起臉來轉過頭來,語氣忽然變得有些不悅,「你小子真是一點良心都沒有,叫安迎叫得那般親熱,連娘親都喊上了。
安迎公主這些年待你視如己出不假,可本王難道待你不好麼,這些年教你兵法、帶你上陣、替你擋箭、把鐵浮屠都交到你手裡,你小子倒好,都快和香雲成婚了還一口一個義父地叫著,聽著便讓人覺得生分。」
趙九歌先是愣了一下,腦子裡冒出一個大大的問號。
他思索了好一陣才像是忽然開了竅,試探著改了個稱呼,「父王?」
林安澤原本繃著的臉忽然便舒展開了,眼角那幾道深深的紋路都彎了起來,欣慰地點了點頭,「往後便這般叫,不必再加那個「義」字,聽著生分。」
趙九歌這才回過神來,不由得撇了撇嘴。
這老小子也真是的,想讓他改口明說便是了,偏要繞這麼大一個彎子,方才說什麼良心不良心的,他還當是自己哪裡做得不對惹了義父生氣。
合著繞了這半天,就是因為自己的稱呼不夠親切,害他白擔心了一場。
不過他心裡也明白,林安澤這般在意一個稱呼,說到底還是真拿他當親兒子看待。
他輕輕夾了夾馬腹跟上林安澤的步伐,嘴角不自覺地微微彎了一下。
養心殿裡,裕明帝正伏在龍案上批閱奏摺,手邊那碗枸杞天麻燉乳鴿早已涼透了,他卻連一口都沒顧上喝。
呂皇后坐在一旁,手中捧著一盞茶,目光落在他鬢邊那幾縷新添的白髮上,眉頭微微蹙著,眼中滿是一個妻子對丈夫不知愛惜身體的無奈與心疼。
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只見夏守忠小跑著進來,那張老臉上難得地堆滿了真切的笑意,「皇上,寧安王與小王爺在殿外求見。」
裕明帝猛地抬起頭來,手中的硃筆啪嗒一聲掉在奏摺上。
他霍然起身,連龍案上那碗早已涼透的湯都險些被衣擺帶翻,臉上那副慣常的沉穩與克制在一瞬間被驚喜沖得乾乾淨淨,連聲吩咐,「快,快去把人迎進來。」
說完,他更是繞過龍案便大步往殿門走去,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呂皇后一眼。
呂皇后已放下茶盞站起身來,朝他微微一笑,夫妻二人自是不必多言。
看著裕明帝大步流星地跨出殿門,忽然覺得這個做了許多年皇帝的丈夫,在這一刻倒有幾分像是當年那個在潛邸里等著兄長歸來的少年了。
殿門外,林安澤正垂手肅立。
他已經換了一身朝服,倒比方才在城外時多了幾分持重,只是那張被風沙磨礪得稜角分明的臉上仍帶著幾分武人的疏朗之氣。
趙九歌站在他身後,依舊是那副懶洋洋的模樣,見裕明帝親自迎出來也不意外,只是嘴角微微一彎,彷佛早已料到自家這位聖上會這般沉不住氣。
林安澤見裕明帝出來,便要躬身下拜行大禮,「臣林安澤參見......」。
話沒說完,便被裕明帝三步並作兩步上前一把托住了胳膊。
「皇弟不必多禮,快些起來。你我兄弟之間何必講這些虛頭巴腦的規矩,倒顯得生分了。」
裕明帝的聲音里還帶著幾分微喘,語氣里的熱絡卻半點不摻假。
林安澤被裕明帝這般熱絡地攙著,心中反倒有些不自在起來。
他雖是親王,可君臣之別終究是君臣之別,裕明帝這般屈尊降貴,倒叫他不知該如何應對了。
他下意識地回頭看了趙九歌一眼,卻見這小子連半分驚訝的表情都欠奉,只是百無聊賴地站在一旁。
那模樣像是在等兩個長輩寒暄完了好進去喝茶。
林安澤心裡便有了數,看來裕明帝這般做派不是頭一回了,倒是他少見多怪了。
裕明帝挽著林安澤的胳膊,一路說笑著往殿內走去,從西北的風沙說到沿途的見聞,從神京的變化說到太上皇的近況,語氣輕鬆隨意,渾然不似君臣奏對,倒像是闊別多年的兄弟在嘮家常。
進了殿後裕明帝親自賜了座,又吩咐夏守忠去備茶,這才在林安澤對面坐下,正色問起西北邊陲的情形來。
林安澤也收起了方才那點侷促,神色沉凝了幾分。
「去年雪災之後草原各部損失慘重,按理說開春便會南下劫掠,可如今已經過了好幾個月,邊境上卻安靜得反常。
臣在北疆守了二十餘年,從未見過瓦剌人這般沉得住氣,總覺得他們是在等一個時機,一個能一舉突破邊防的時機。」
他話音剛落,裕明帝臉上的笑意便已盡數斂去了。
他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手指無意識地捻著龍案上那方端硯的邊緣,才緩緩開口。
「不僅是蒙古,連遼東女真那邊近來也有些異動,兵部的軍報一封接一封地遞上來,每一封都看得朕心驚肉跳。」
趙九歌原本坐在一旁聽著,聽到女真兩個字時眉頭便微微擰了起來。
他自然清楚後者的危害比前者更大。
他沉吟了片刻,忽然開口打破了殿中的沉默,「皇上,父王,不如將鐵浮屠調回神京。有這一萬鐵騎在手,便是女真當真有什麼異動,臣也有把握叫他們有來無回。」
林安澤思忖了好一陣,也緩緩點了點頭。
寧安軍雖有十餘萬精騎,可要同時應對瓦剌與女真兩線的壓力,兵力便不免捉襟見肘。
鐵浮屠調到神京,西北那邊他親自坐鎮,再有寧安軍諸將輔佐,便是瓦剌當真趁虛而入,他也應付得來。
而神京這邊若無一支能打硬仗的精銳坐鎮,萬一女真真的突破九邊直逼京師,後果便不堪設想。
況且他還有一個沒說出口的考量,趙九歌在神京除了錦衣衛之外便再無兵權,把鐵浮屠調回來,也是給這小子撐腰,省得他在神京城裡孤立無援。
裕明帝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目光在趙九歌和林安澤之間來回掃了兩遍,終於下了決心。
「朕這就下旨召鐵浮屠入京,九歌你也寫一封信回去,把事情安排妥當。」
趙九歌笑了笑應了,渾然不把這等調兵遣將的大事放在心上。
裕明帝見他這副模樣倒是習慣了,林安澤卻在一旁看著君臣二人這般默契,心裡反倒生出幾分古怪來。
他原以為裕明帝多少會有些猶豫,畢竟鐵浮屠一萬精騎入京,換了哪個皇帝不得在心裡掂量掂量,畢竟這足以換日月造新天。
誰知裕明帝竟這般痛快地便應了,還對趙九歌露出那般信任的神色,倒像是比對他這個親王還要放心幾分。
林安澤心裡那根弦便猛地繃緊了一下,皇上這般信任九歌自然是好事,可這信任也未免太過了些,莫非是看中了他這義子的本事,動了什麼心思。
這念頭一出,林安澤便下意識地想要將話頭岔開。
他擱下茶盞,面上那副從容的神色里多了幾分沉重,問起太上皇如今的情形。
裕明帝被他這一問也沉默了下來,「太上皇如今口不能言,脖子以下的部位俱已不能動彈,太醫院的太醫們輪番診治,都說是傷勢太重藥石無醫,只能用人參養著勉強續命。
性命倒是無礙,可除了眼睛能動,旁的什麼都動不了。」
他說這話時語氣平靜,可那平靜底下藏著的複雜情緒,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畢竟是他的父皇。
縱然父子之間隔著那麼多年的猜忌與算計,可親眼看著曾經一言九鼎的太上皇變成如今這般模樣,若說心中毫無波瀾,那是不可能的。
林安澤聽完之後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許多年前的種種,他與太上皇之間的恩怨早在這些年的書信往來中消磨得差不多了,如今剩下的只有一聲沉沉的嘆息。
他站起身來朝裕明帝躬身道,求皇上許他去仁壽宮探望一面,畢竟當年若無太上皇,便沒有他林安澤的今日,如今太上皇成了這般模樣,這一面或許便是最後一面了。
裕明帝自然沒有攔他,起身與他一同錢往仁壽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