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頭小毛驢並肩走在官道上,蹄聲噠噠,不緊不慢。
左邊那頭灰驢上,坐著一個白衣少年,手裡捧著一本小說話本,看得入神。
陽光落在他身上,襯得那張臉愈發俊秀,眉眼間帶著幾分慵懶的愜意。
右邊那頭黑驢上,是個婢女打扮的少女,十五六歲年紀,生得明眸皓齒,俏皮靈動。她不時扭頭看看身邊的少年,又看看前方隱約可見的城門輪廓,終於忍不住開口。
「少爺,前面就是衡山城了。咱們今天直接去劉師叔的府上嗎?」
程道沒有回答。
他依舊盯著手裡的話本,翻了一頁,嘴角還掛著若有若無的笑意,也不知是被書里的內容逗的,還是壓根沒聽見。
岳靈珊等了一會兒,又喊了一聲。
「少爺?」
「嗯?」
程道終於抬起頭,目光從話本上移開,看了她一眼。
「怎麼,迫不及待想見你爹了?」
岳靈珊一愣。
程道繼續道:「見到你爹後,有何打算?」
他問得很隨意,視線甚至沒有在她臉上停留太久,又落回了話本上。
岳靈珊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說不出話來。
有何打算?
這個問題,她這一路行來想過無數次。每次想到最後,都是一片茫然。
剛開始被帶回福威鏢局的時候,她滿心只有憤怒和恐懼。
堂堂華山派掌門的女兒,被人當眾扣下做婢女,這簡直是奇恥大辱。
她不止一次想過逃跑,但每一次都因忌憚於眼前少年的恐怖實力而不敢輕舉妄動,
岳靈珊只能告誡自己,忍辱負重等待時機。
奈何就是這麼一等,卻讓她看到了一個與曾經完全不一樣的生活。
在華山的時候,她是掌門的女兒,是師兄弟姐妹們捧著哄著的小師妹。
可華山派是什麼光景?劍氣之爭後,偌大的華山派就剩大貓小貓兩三隻,冷冷清清,窮得叮噹響。
師父身為掌門,要操心的事太多,對她雖好,卻也沒多少時間陪她。
師娘倒是疼她,可師娘自己的衣裳都縫縫補補穿好幾年,哪有餘力給她置辦什麼?
一個月能吃上幾頓肉,就算不錯了。
可在福威鏢局呢?
林家是真的有錢。
林鎮南夫婦的吃穿用度且不提,就是鏢局裡的下人,也是日日有肉,月月有例錢。
岳靈珊剛開始還端著架子,看不起身邊那些粗使丫頭,覺得自己跟她們不一樣。
可那些丫頭們心性單純,沒人跟她計較,反倒處處照顧她,拉著她說話,帶她逛集市,教她繡花。
日子久了,她發現自己竟然開始期待每天跟她們一起做事的時光。
林母王氏更是對她偏愛有加。
明明是她名義上的主母,卻從沒讓她幹過什麼重活累活,最多就是端端茶送送水。
有時候看她悶了,還拉著她說話,問她在華山的事,問她想不想家,問她想吃什麼。
岳靈珊有時候會恍惚,自己到底是被抓來做婢女的,還是來做客的?
至於那個把她抓來的林平之……
岳靈珊偷偷看了一眼旁邊那個依舊埋頭看書的少年。
饒是已經看了兩個月了,依舊覺得他長得是真的好看,
而且他的性子很淡,對誰都是那副樣子,不親熱,也不疏遠,禮貌而疏離。
剛開始岳靈珊怕他,後來發現他其實很少管自己,除了偶爾逗她幾句,大部分時候都懶得搭理她。
漸漸地,那點恐懼就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這兩個月,是她從小到大過得最舒心的日子。
所以當程道說要來衡山城的時候,她發現自己心裡竟然沒有多少期待,反而多了幾分不舍。
離開前夜,她拉著那幾個小姐妹聊了大半夜,說了好多話,直到天快亮了才睡著。
此刻面對程道的問題,她沉默了很久。
「少爺。」她忽然開口,聲音有些輕。
「嗯?」
「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程道翻了一頁書。
「你是好奇我為什麼非要把你扣下做婢女?」
岳靈珊一愣。
又被猜中了。
這兩個月來,她越來越發現,這位林家少鏢頭不僅武功深不可測,還仿佛能洞悉人心。
自己往往還沒開口,心裡想什麼就被他看得一清二楚。
這種感覺很神奇,也有點嚇人。
他到底是什麼人?
這世間怎會有這樣的神仙人物?
岳靈珊想起自己那位被江湖人人敬仰的「君子劍」爹爹,想起那位看似放蕩不羈、瀟灑自如的大師兄令狐沖。
這兩個人,曾經在她心裡那麼高大,那麼了不起。可放在這位少爺面前……
突然就變得很普通了。
岳靈珊鼓起勇氣,點了點頭。
「請少爺解惑。」
程道這才慢慢放下手裡的話本,看向前方。
官道兩旁的樹影從他臉上掠過,忽明忽暗。
「因為我想改變你的悲慘命運。」
岳靈珊一愣。
程道轉過頭,看了她一眼,又轉回去。
「你出身名門,看似不錯。」他語氣平淡,像在說一件很尋常的事,「卻一生困在華山的樊籠之中,最終受至親傷害,受摯愛背叛,不得善終,死於非命。」
岳靈珊張大了嘴。
「本來你的人生與我無關。但那日在酒肆之中,難得心血來潮,就把你帶回來了。」
他頓了頓。
「其實你在鏢局的一個月,大可逃走。我不會出手攔你。只是那樣的話,你的命運就再與我無關了。」
岳靈珊愣愣地看著他。
荒謬。
她腦子裡只剩下這兩個字。
這少年武功是高,是神秘,可突然跟自己玩起神棍那一套,說自己會死於非命?這讓她怎麼信?
程道看著她那滿臉不相信的樣子,笑了笑。
「你不信?」
岳靈珊抿著嘴,沒說話,但那表情已經把答案寫在了臉上。
程道也不在意。
此方世界大道不顯,因果法則無法直接動用,
但他就算使用奇門遁甲、五行術數這些小道,也能做到算無遺策,推算一個人的大概命運自然手到擒來。
更何況岳靈珊是這方世界的重要角色,即便自己已經成了變數,但她的結局也不會太好。
這是從她出生那一刻就註定好的。
他看著岳靈珊那張寫滿「我不信」的臉,忽然來了興致。
「你若不信我有通曉天機之能,不如打個賭。」
岳靈珊一愣。
「什麼賭?」
「若是你贏了,說明我是騙子,你的未來不像我說的那樣。」程道語氣隨意,「我送你一門絕世神功,並且放你自由。」
岳靈珊眼睛亮了亮。
程道繼續道:「若是我贏了,是去是留,依舊讓你自己選擇。如何?」
岳靈珊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好。」她終於開口,「怎麼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