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後,烈山再次回到烈山別院時,腳步還沒跨進院門,聲音便先到了。
「老師,師伯,父親說下個月便將族長之位傳給我了!」他興沖沖地推開門,
「弟子希望到時候老師與師伯可以親臨現場見證弟子的即位時刻。」
烈山說道十分誠懇。
在他看來,繼任族長是對自己這些年苦修的肯定,而這份榮耀若能得兩位最尊敬的長輩親眼見證,那便是真正的圓滿。
他一口氣說完,站在院中,目光在雲霄和程道之間來迴轉,等著他們的回應。
程道靠在老位置的躺椅上,手裡依舊捧著那本仿佛永遠翻不完的書,聞言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雲霄坐在石凳上,正整理著今日授課要用的靈草,聽到烈山的話,手上動作頓都沒頓,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先上課。」
說完便自顧自地開始了今天的講授。
烈山微微一愣,壓根沒想到老師與師伯反應與自己預料中的完全不同。
但懾於兩人長久以來的威嚴,他趕緊收斂心神,在雲霄對面盤膝坐下,將那些雜念暫時壓了下去。
可很快他就發現,今天的課與以往截然不同。
往常雲霄授課,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最是規律不過。程道初時給他們定下過規矩,修煉之道一張一弛,除非特殊情況,否則晚上就是用來休息的,誰也不許偷偷內卷。
所以每到日頭落下,雲霄便會準時收聲,讓烈山自己去消化當日的所學。
但這一日,日頭落下去很久了,月亮都爬上了院牆,雲霄依舊沒有停下的意思。
她的聲音不急不緩,從煉丹的手法要領講到火候的微妙變化,又從煉丹轉向了功法,逐字逐句地拆解著烈山正在修煉的幾門法訣,將其中晦澀難通之處一一剖開,
待到功法講完,她又開始講解神通......
日升月落,又日升月落。
雲霄口中的內容從神通又轉向了自己對大道的部分感悟。
這一講,竟然不知不覺便是月余。
當雲霄口中最後一個字落下,院中重新歸於寂靜。
烈山緩緩從入定中醒來,雙眼睜開時,眼底有淡淡的光華一閃而逝,那是這段時間所悟在神魂中沉澱下來的印記。
可他的臉上卻並無絲毫喜色。
烈山抬頭看向雲霄,心中那絲不安終於落到了實處,冥冥之中他已有所感應,有什麼不好的事情即將發生。
雲霄率先開了口。
「今天講道結束,你便算是出師了。」她的聲音平靜如水,聽不出太多情緒,
「師傅領進門,修行在個人。你本就天資不凡,在我門下又潛心修習了近百年,基礎已經打得很牢靠了。
往後的路,要靠你自己去走。繼任族長之位後,好生造福族人,做好自己的本分。」
烈山聽完,整個人像是被定在了原地。他的嘴唇動了動,好半天才擠出話來:「老師,您……您這是何意?」
「雛鷹終需翱翔。」雲霄看著他,目光里多了幾分柔和,但那柔和之中卻又帶著決然,
「你有自己的路要走,不可能永遠庇護在這烈山別院之中。從你父親手中接過部落,便是你人生路正式開始的第一步。」
烈山這才完全明白了雲霄的意思。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重重磕在青石板上,聲音里已經帶上了哭腔:「老師,您這是要趕徒兒走?」
雲霄看著跪在面前的少年,不,如今已經不能叫少年了。
百年光陰流轉,曾經的稚童已經長成了眼前這個高大沉穩的硬漢。
雲霄話到嘴邊,終究化為一聲嘆息。
相處百年,烈山是她的首徒,從稚童到天仙,她傾注了太多心血。今日便要分別,說捨得那是假的。
一旁程道的聲音適時地響了起來。
「小子,莫要做小女兒姿態。」他不知何時已經放下了那本書,目光落在烈山身上,語氣依舊是那副懶洋洋的調子,
「出師又不是將你逐出師門,只不過放你出去成就功業。我們也不是完全不管你,待你真有危難之時,我與你老師自會出手相幫。」
說到這裡,他話鋒一轉,語調沉了幾分:「但你也別心有依賴。記住,人,是要靠自己的。」
烈山跪在地上,沉默了良久。
隨後他緩緩直起身,恭恭敬敬地對著雲霄磕了九個響頭,額頭每一次都重重觸地,青石板上甚至留下了淺淺的印子。磕完,又轉向程道,同樣磕了九個。
他沒有再說話,因為喉嚨已經緊得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兩位長輩最後一眼,然後站起身,轉身,一步一步走出了烈山別院。
就在烈山踏出院門後不多時,他身後那座生活了百年的山谷忽然起了變化。
漫山遍野的雲霧如同活了過來,從四面八方向山谷深處翻湧而去,將院門、庭院、花草、房舍一層一層地吞沒。
烈山猛地回頭,卻再也看不到那條走了無數次的碎石小徑,看不到院角那叢隨風搖曳的翠竹,看不到池塘邊那座他跟著老師學認草時常坐的亭台。
別院內,雲霄望著烈山離去的方向,神色有些悵然。
她輕聲開口,像是在問程道,又像是在問自己:「師兄,需要如此決絕嗎?」
程道點了點頭。
「身為天定人皇,註定要走出自己的路。」他將手中的書冊擱在膝頭,耐心解釋道,
「過去百年你我教授他種種本領,乃是功德。但未來若是再去干涉他的路,那便是因果。
若不徹底斷了他想要依靠的念頭,對他沒有半分好處。他必須從心底里明白,從今往後只有自己可以依靠。」
雲霄聽完這番話,沉默了片刻,隨即神情漸漸釋然。
她收拾好心情,看向程道,問出了下一個問題:「那我們接下來,是去是留?」
在她想來,教導烈山的任務已經圓滿結束,以師兄那懶散的性子,怕是要直接帶她回金鰲島了。
哪知程道卻搖了搖頭。
「回去不急於一時。」他的目光越過院牆,投向姜水部落的方向,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不久的將來,那小子會有一劫。等給背後算計之人一些教訓,再回去不遲。」
雲霄一聽這話,眉頭便皺了起來:「師兄,是何人要算計烈山?」
「可不止是烈山,」程道收回目光看向雲霄,笑意變得意味深長,「至於到底是何人,到時候你便知道了。」
他說完便端起茶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那副故作神秘的模樣,看得雲霄忍不住白了程道一眼,卻也沒有再追問。
她可太了解自己這位師兄了,他若是不想說,便是拿紫電錘架在他脖子上也撬不出半個字。
既然如此,不如省些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