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水部落族長傳位的日子如期而至。
這一日，烈山站在部落中央廣場的祭壇上。部落中人跪了一地，從祭壇腳下一直延伸到廣場邊緣，黑壓壓一片，連遠處土坡上都站滿了聞訊趕來的鄰近小部族民。
少典雙手托著一根部落世代相傳的木杖，一步一步走上祭壇，將木杖遞到烈山手中。
那一刻，烈山氏的氣運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方圓千里的靈氣都在向此處涌動，天空中的雲層被無形的力量推開，露出一片湛藍如洗的天穹。
百里之外，烈山別院內，程道與雲霄正坐在院中，透過一面虛空中的光幕看著姜水部落發生的一切。
雲霄看著烈山雙手接過木杖的那一刻，不由微微點頭，臉上儘是滿意之色。
百年師徒，看著那個當初連一爐丹藥都煉不好的毛頭小子，如今已能沉穩地站在族人面前接過一族之長的重擔，她心中自然是欣慰的。
程道倒是興致不高。
他半靠在躺椅上，一隻手端著茶杯，另一隻手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扶手。
在他看來，一個部落的族長交接而已，實在沒什麼看頭。
可正當他百無聊賴、準備收回目光繼續翻他那本還沒看完的書時，眉頭忽然動了一下。
東南方向，約莫百餘里外，一道五色流光正在高速逼近。
那遁光極快，前一瞬還只是天邊一個模糊的光點，下一瞬便已近了數十里，在視野中拖出一道長長的彩色尾焰。
遁光絲毫沒有減速的意思，直直衝著姜水部落的方向而來，速度快得連雲層都被撕開了一道口子。
程道雙目微凝，抬眼看去，輕易便看穿了那遁光中的身影乃是一隻孔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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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身披青、黃、赤、白、黑五色翎羽，每一片羽毛都流光溢彩，翼展足有數丈之寬，飛行時尾羽在身後鋪展開來，如同一道橫貫天際的彩虹。
周身妖氣濃郁如墨，卻又不似尋常妖邪那般渾濁污穢，反而帶著一股上古神獸特有的凜然威壓，那是血脈中自帶的威嚴，後天修士無論如何修煉也模仿不來。
程道腦海中閃過前世記憶里關於這隻孔雀的種種記載。
孔宣，鳳凰之子，元鳳嫡脈。
他賴以成名的神通名為五色神光，青黃赤白黑五色對應五行，號稱五行之內無物不刷，任你靈寶神通，只要還在五行之中，便逃不過他那五道光華的收取。
封神之戰中他一人壓得闡教抬不起頭，連燃燈、陸壓這等人物見了他都要繞著走，被後世尊為聖人之下第一人。
不過那都是未來的事。
此時的孔宣才突破准聖不久，程道一眼便看穿了他的修為。
當年龍族被妖族天庭征伐之後，元鳳自感落魄的鳳族絕非妖庭的對手，便帶領殘存的鳳族躲入不死火山深處。
身為元鳳之子的孔宣，自此便久居火山之中閉關苦修，被限制不得外出。
直到不久前，他終於達到准聖修為，破關而出。
遊走洪荒千餘載，竟未逢敵手。那些傳說中隱居不出的大能他不曾遇見，遇見的都被他五色神光刷得毫無還手之力。
於是孔宣便自覺無敵於世，想吃便吃，想殺便殺。
山精野怪、妖王修士，只要撞在他手裡，盡數淪為腹中餐。
前些日子他路過一處人族部落，心血來潮一口吞下千餘人。那人族的血肉與妖類不同，細膩溫潤，入口即化，還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靈韻，與他從前吃過的所有東西都不一樣。
孔宣自此便上了癮。
人族如今數量龐大，極易尋到，他便隔三差五尋一處部落打牙祭，心情好了吃個小的，心情不好了便挑個大的，全憑一時興起。
今日他閒來無事，正愁不知往哪兒去，忽然感應到東南方向天地靈氣劇烈波動。
他以神通觀之，竟是一處人族部落，上空有金色氣運匯聚如雲，濃郁得幾乎要凝成實質。
孔宣眼中泛起興奮的光芒。這麼大的陣仗，這部落里怕是有什麼了不得的人物。
越是厲害的人族，吃起來的滋味想必越是醇厚。
他不再猶豫，化作五色流光，直撲姜水。
然而便在此時，他眼前景色驟然一變，流光飛遁的暢快感突然消失。
孔宣只覺自己的身體被某種力量定在了虛空中，雙翼無法扇動，法力無法運轉。
等他反應過來時，他已置身於一隻巨大的手掌之上。
腳下是掌紋縱橫的肉色大地，每一條掌紋都比山川峽谷還要寬闊；
遠方是五根擎天巨柱般的手指，高聳入雲，指節分明；
頭頂的天空是一張巨大得不可思議的臉，那面孔遮住了日月星辰，正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
孔宣心頭大駭。
他修行億萬年，自破殼而出便是不死火山中地位尊崇的少主，修為有成後行走洪荒更是所向披靡，從未有過這等無力感。
他連對方是誰、何時出的手、用的是什麼神通都不知道，便被封在這一掌天地之中。
孔宣下意識催動法力欲要掙脫，卻發現周身空間已被徹底封死，他引以為傲的五色神光在這片空間中黯淡得如同凡鳥的羽毛，半分光華都放不出來。
孔宣深吸一口氣，強壓心中驚懼，仰頭望向那張巨大的面容。
那面容俊朗，神情淡漠，看不出喜怒。
孔宣強壓驚懼，仰頭問道：「你是何人？」話音未落，又連忙補上一句：「晚輩孔宣，鳳凰之子，只是路過此地，並無冒犯之意。」
「你前些日子吞了一個千人部落。」程道沒有接話，而是語氣平淡的開口陳述。
孔宣心頭一凜。
他不確定對方是如何知道這些的，但不管怎樣，對方既然把話挑明了，他便不能再裝糊塗。
他定了定神，面上不露分毫，語氣依舊保持著恭敬，
「弱肉強食，天地法則。那些凡人能入我口中，是他們的造化。」
「還有一個五千人的部落。」程道打斷了他，語氣依舊平淡，像在念一份清單，「三個兩千人的，七個不足千人的。一共六萬八千餘人。」
孔宣的面色終於變了。
他張了張嘴，想要辯解，可當他抬起頭，對上那雙從高空俯視下來的眼睛時，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里。
那雙眼睛裡沒有任何波瀾，沒有憤怒，沒有殺意，甚至沒有任何情緒。
程道的聲音再次響起：「你剛剛說什麼？弱肉強食，天地法則？」
他頓了頓。
那雙俯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嘴角終於浮起了一絲弧度，
「既然如此，現在吾為刀俎，你為魚肉。想來你已有所覺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