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中那朵功德慶雲剛剛散去,伏羲的身影重新落回祭台之上,天邊又閃耀起無邊仙光。
在場所有人的目光隨之匯聚過去。
只見天邊一道身影由遠及近,轉瞬間便已來到華胥部落上空。
來人是個老道模樣,仙風道骨,超然於世,身下一頭青色神牛,四蹄踏著祥雲,神駿異常。
伏羲第一時間便認出來人,當即伏地叩首:「弟子伏羲,參見老師。」
來人正是太清老子。
其餘所有人聽聞伏羲所言,方才從震驚中回過神來,趕忙紛紛跪下。
一時間祭壇上下黑壓壓跪倒一片,口中高呼:「拜見太清聖人,祝聖人萬壽無疆。」
老子從青牛背上緩緩走下,立於虛空之中,俯視眾生。
他的聲音響起,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的耳中:
「伏羲,你領袖人族,功德無量。今日功德圓滿,老道特來恭賀。同時替天道賜下尊號,往後你便為人族天皇至尊,享人族萬世氣運。人族不滅,天皇不滅。」
說罷右手一拂,一道白光從掌中飄下,緩緩懸在伏羲身前,散發著晶瑩溫潤的光華。
伏羲雙手托起,那白光落在手掌之上,逐漸顯露真容。
觀其造型為一方大印模樣。
印身不過巴掌大小,通體呈玄黃之色,似金非金,似玉非玉,入手溫潤。
印鈕刻著一條盤龍,龍首高昂,龍身盤踞,龍尾垂於印側,鱗爪分明,栩栩如生。
印身四面各刻著一幅浮雕,正面是人族先民刀耕火種、結網漁獵的場景,背面是萬民朝拜、共主臨朝的盛況,左側為人族與萬靈共處、繁衍生息的畫卷,右側則是人族披荊斬棘、開疆拓土的壯景。
每一幅浮雕都簡拙古樸,卻仿佛蘊含著人族自誕生以來的全部歷程。
伏羲翻過大印,印底銘刻著三個道文大字——崆峒印。
老子的聲音再次響起:「此為崆峒印,乃人族氣運至寶。往後便由你掌控,持此至寶,可調動人族氣運,鎮壓一切宵小。」
伏羲將寶印高舉過頂,口中高呼:「謝老師恩賜。」
老子微微搖頭,語氣平淡:「非我恩賜,乃是天道恩賜。」他頓了頓,目光落在伏羲身上,多了幾分複雜,
「起來吧。你已為人族天皇至尊,你我之間師徒緣分已了,往後便以道友相稱便可。」
伏羲沒有推辭。
他緩緩起身,重新傲立在祭台之上,手中握著那方崆峒印,身姿依舊挺拔如松。
老子這才點了點頭,繼續開口說道:「此間事了,便隨老道前去火雲洞靜修吧。往後非人族覆滅大難,不得輕出。否則人族氣運震盪,必生災禍。」
話音落下,祭壇下方的人群頓時炸開了鍋。
「什麼?聖人要帶走伏羲共主?」
「非人族大難不得外出?那豈不是……」
「這不是囚……」
「慎言!聖人還在呢!」
......
起初還只是竊竊私語,少數人壓低了聲音交頭接耳。
可漸漸地,議論聲越來越大,驚疑與不滿如同投入乾柴的火星,迅速蔓延開來。
有人緊握著拳頭,有人眼眶已經泛紅,還有人死死咬著嘴唇,克制著不讓自己說出什麼冒犯聖人的話來。
伏羲執掌人族萬年,帶領他們從蒙昧走向文明,創八卦、定姓氏、結網罟、教漁獵,點點滴滴早就刻進了每一個人的骨子裡。
如今他才證得天皇至尊之位,連一刻都未曾享受,聖人便要將他帶走,困在那什麼火雲洞中。
這叫什麼證道?這叫什麼至尊?
烈山站在人群最前方,此刻也是滿眼複雜。
今日伏羲證道天皇,他由衷地為他高興;可此刻聽到老子的宣判,那股高興瞬間被澆滅。
伏羲證道的歸宿若是這般模樣,那自己這個已經接過共主之位的繼任者,將來又會是什麼下場?
而在場唯一神色始終如常的人,只有伏羲自己。
從老子代天道賜下天皇尊號的那一刻起,天道便已降下感應。
僅僅片刻,他便明悟了自己的使命與歸宿。
天道不全,尚需眾聖補缺,更何況人道新生,人族尚在羸弱之時,更需要有人以己身鎮壓氣運。
不光是他,未來數代人族至尊都需履行這份使命,方能穩固人道根基,人族才能萬世長存。
這對他們這些證道者來說是個大坑,可對整個人族來說卻是天大的好處。
捨得捨得,有舍才有得。既然如此,捨去區區自由又有何妨?
他看著下方越發躁動的人群,寬厚而沉穩的聲音如同一陣清風,將所有人的議論聲都壓了下去:
「各位,不必如此。」
人群安靜下來,所有人都仰頭望著他。
「吾為人族共主,如今更是天皇至尊。守護人族乃是本分職責,亦是吾之榮耀。」伏羲的語氣沒有絲毫勉強,平靜得仿佛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未來吾會在火雲洞中,靜觀人族萬世長存。若是讓吾選擇,吾更願此生再不踏出火雲洞半步。如此,便證明人族萬世無憂。」
祭壇上下,鴉雀無聲。有人再也忍不住,淚水奪眶而出。
他們聽懂了伏羲的意思,他在用自己的自由,為人族換一個萬世太平。
伏羲環視一圈,目光從那些淚流滿面的族人臉上一一掠過,最終與站在祭壇之下的烈山對視。
烈山眼眶微紅,嘴唇抿得緊緊的。
伏羲看著他那副模樣,忽然笑了起來:「賢弟,無需做小兒女姿態。」他頓了頓,隨即說道:
「吾等既然選擇了為人族鞠躬盡瘁,便要做好將一切拋至身後的準備。傳位於你,吾並不覺得虧欠。」
說到這裡,他的目光變得鄭重起來,直直看著烈山的眼睛,
「不過,吾還要再問你一次,你願意挑起人族重擔,繼續前進嗎?」
此刻伏羲再問此話,絕非多此一舉。
先前他倆都還不知道證道之後的歸宿是什麼,只當這是一份艱難的責任。
可此刻,兩人都已明了,這份使命背後已不光是沉重的責任,還有無盡歲月里的自由。
對壽元無限的仙道大能來說,將自己困於一地,萬世不得輕出,那便是漫長的囚禁,堪稱酷刑。
烈山面對伏羲的詢問,微微垂下了目光。
他的腦海中浮現出許多面孔。
姜水部落那片生他養他的土地,父親少典將族長之位傳給他時拍在肩上的那隻手,母親任姒提起他時眼角眉梢藏不住的驕傲。
還有那些信任他、追隨他的族人,那些從四面八方趕來只為學一門農耕之術的部落使者,那些被治好了病帶著糧食來道謝的婦人與孩子。
一張張面孔從他心頭流過,不過片刻,烈山重新抬起頭來,目光與伏羲交匯。
他的語氣傲然,沒有絲毫猶豫:「兄長可往,吾亦可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