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山接任共主已有百年，一顆心全撲在了人族的事務上。
推廣農耕、編纂藥典、巡視各邦、處理政務，每日從早忙到晚，連自己部落里新修的議事堂都沒怎么正經坐過幾天。
眼看著他年紀漸長，身邊卻連個知冷知熱的人都沒有，母親任姒憂心忡忡，幾番催促，又親自出面撮合，終於為他說成了姜水部落中一個叫姜蘅的女子。
姜蘅性子溫婉，話不多，從不過問烈山那些忙不完的政務，只在家中默默操持。
日子久了，他也漸漸習慣了這個安靜的女人在他生活里留下的痕跡。
婚後第二年，姜蘅為他生下了一個女兒。
烈山抱著那個皺巴巴的小東西，滿眼都是稀罕。他抱著女嬰在屋中來回踱步，嘴裡反覆念叨著幾句後，為女兒取名為女娃。
女娃生得靈秀。
別家孩子三歲還在咿呀學語，她已經能說會道。
五歲時便能識得百草，七歲便能將半部藥經倒背如流，連藥性配伍都能說上個一二三來。
烈山將女娃視若掌上明珠，可越是喜愛，他心中便越是惦記一件事。
女兒一日日長大，聰慧過人，若是只讓她在部落中跟著族老們學些粗淺的本事，實在是暴殄天物。
他自己終日忙於政務，東奔西走，能陪女兒的時間少之又少。
他想為女兒尋一名師。
烈山第一個想到的，便是自己的老師與師伯。
自家老師的實力有多強，他至今也說不清楚。
即便他如今已是金仙巔峰的修為，回想老師的氣息，依舊覺得如同淵渟岳峙，深不可測。
更不必說那位仿佛永遠對什麼都不上心的師伯。
自傳位大典那日親眼目睹伏羲證道亞聖、被引入火雲洞之後，烈山便清楚了自己的最終宿命。
伏羲的今日，便是他的明日。
為人族鞠躬盡瘁，他無怨無悔。
可對於這個女兒，他還是忍不住想為她多爭一份前程。
若是女兒能同樣拜入老師門下，那便是天大的福分。將來自己步了兄長的後塵，去了火雲洞鎮壓氣運，也不怕女兒在外面無人照拂。
不說老師與師伯那深不可測的實力，單單一個聖人親傳弟子的身份，便足以保女兒一生無憂。
抱著女兒踏入烈山深處時，烈山心中其實是有些忐忑的。
自從出師離開了那座別院，他這些年也曾數次獨自返回，想要再尋一尋老師與師伯的蹤跡，可每一次都無功而返。
山中雲霧繚繞，無論他何時入內，最終的結果都是走著走著便繞了出來，連別院的一片瓦都未曾再見到。
他知道這定然是老師與師伯不願見他。
「父親，我們這是去哪？」小女娃窩在烈山懷中，眨著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糯糯地問道。
她的目光好奇地掃過四周瀰漫的霧氣，那些霧氣在白日裡也不散，將整片山林裹得如同仙境。
烈山低頭看著她，目光里滿是寵溺：「為父要帶你前去拜見父親的老師與師伯。」
「老師？師伯？」女娃的小腦袋轉來轉去，四下張望了一圈，
「他們就住在這群山之中嗎？這裡離咱們部落也不算遠，為什么女娃長這麼大，都從沒見過他們兩位老人家？」
烈山被她那副認真思索的小模樣逗笑了，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髮：
「他們可不是什麼老人家。他們是神仙大能，風采絕世，超凡出塵，所以才不願與凡俗來往，自然不會出現在部落之中。便是為父，自出師之後也再未見過他們。」他說到這裡，聲音漸漸低了下去，目光落在那些翻湧的霧氣上，神情有些恍惚，
「也不知今日此行，能不能尋到二老。」
女娃還想再問什麼，見父親忽然沉默下來，便乖巧地沒有開口。
她只是將頭靠進烈山懷裡，安靜地聽著山中的風聲。
烈山別院中，涼亭之下，程道與雲霄正並肩靠在兩張躺椅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
院角的五彩錦雞蹲在陰影里，將腦袋埋在翅膀下面，像是睡著了。
「師兄，這次還是不見烈山嗎？」雲霄收回目光，側頭看向程道。這話雖是問句，語氣中卻早已有了答案。師兄若是想見烈山，根本不會讓他們父女在山中轉了這數日之久。
烈山別院外被陣法籠罩，方向顛倒，路徑錯亂，若是無程道允許，烈山走到天荒地老也尋不到這扇院門。
程道翻了一頁手中的書，語氣隨意：「自然是不見。否則他要你收他女兒入門，你是收還是不收？」
雲霄將目光重新投向那個依偎在父親懷裡的小女娃，片刻後輕輕點了點頭：
「小姑娘倒是挺可愛的，看著招人喜歡。」她頓了頓，又問，「怎麼，師兄不喜歡烈山的女兒？」
程道將書往下放了放，瞥了雲霄一眼，搖了搖頭：
「小姑娘確實招人喜歡。只不過，她此刻已經被捲入了一場大因果之中，成了因果的中心。若無意外，難脫大難。」
雲霄的眉頭微微蹙起，不過她並沒有急著追問。
師兄既然把話說出口，便不會只是告訴她一個壞消息。
果然，程道不等她開口，便繼續說道：
「此時見烈山，收下小姑娘也並非不可。但既然有人已經率先出了手，我們這麼輕易便打斷對方的計劃，豈不是太過無趣？」他的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難得在此等了這麼久，陪他們玩玩便是。也正好，借這陣風，幫烈山那小子穩固一番地位。」
雲霄聽完這番話，雖然不知道師兄口中的他們是何方神聖，也不知道這背後牽扯了怎樣的陰謀。
但師兄既然說了要陪他們玩玩，那便玩玩就是。
她相信師兄的手段，就像相信太陽每天都會升起一樣。
雲霄心神放鬆，素手輕輕一抬，程道手中的書冊便從指間滑出，穩穩飛入她掌中。
她將書翻開，語氣中略帶俏皮的說道：「師兄這冊書已經看了很久了，該給我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