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在人族祖地的烈山，正與三祖商議人族要事。話說到一半，他忽然按住胸口，臉色驟變。
仿佛是有什麼東西被從心口生生剜了去。
到了他這個境界，肉身早已無病無痛，能讓他心悸至此定是發生了大事。
他顧不得什麼禮儀，當場便盤膝坐下，雙手掐訣，運轉歸藏之法。
三祖見他面色蒼白、氣息紊亂，對視一眼，都沒有出聲打擾。議事堂中霎時安靜下來，只剩下烈山指尖流轉的八卦道文在虛空中明滅不定。
歸藏推演，善測吉凶禍福，自創出以來從未失手。
可這一次，推演的結果卻如同隔著一層濃霧，怎麼也看不真切。
畫面支離破碎，時而清晰時而模糊。
海邊的浪花，女娃的笑聲，一道巨浪毫無徵兆地撲來，然後那個小小的身影便在畫面中消失了，再也沒有出現。
烈山霍然睜雙眼，眼眶在一瞬間變得通紅，聲音嘶啞得幾乎變了調：「東海。」
他甚至來不及與三祖告別，整個人已化作一道流光竄出祖地，直奔東方而去。
三祖也跟著起身，神色凝重。
燧人氏當機立斷，對門外喝道：「石堅，即刻召集祖地所有玄仙以上高手，速速來此集合。」
烈山飛抵東海上空時，神念已如潮水般傾瀉而出，掃過萬裏海面。
風平浪靜，波光粼粼，海面上除了幾隻覓食的海鳥與幾尾躍出水面的游魚什麼也沒有。
他的心往下沉了幾分，一頭扎入海中。
神念全力展開，將所過之處萬里方圓的海底一寸一寸地犁了數遍。
珊瑚叢中，礁石縫隙，海草深處，每一處可能藏人的地方他都沒有放過。
然而一通搜尋毫無收穫，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烈山重新沖回海面。
他站在浪尖上再次掐訣，歸藏之力在指尖急速流轉。
這一次他傾盡了全力，畫面中的景象終於變得清晰起來。
他清楚看到一個面目猙獰的夜叉，手持三叉戟，一攪一挑，掀起滔天巨浪。
女娃正抱著一條海魚在礁石上歡笑，全然不知身後那道水牆已如山嶽般壓下。
浪頭落下的瞬間，畫面戛然而止。
烈山渾身顫抖，攥著赭鞭的手指節發白。
「東海龍王何在！」他仰天長嘯，聲震九霄，海面被這一聲怒吼震得炸起百丈波濤，
「還我女兒命來！」
赭鞭高高舉起，金光在鞭身上流轉如焰，狠狠抽向東海海面。
一鞭落下，萬丈海面被劈開一道深不見底的溝壑，海水向兩側翻湧，露出底下倉皇逃竄的魚蝦蟹貝。
此刻東海龍宮之中，東海龍王敖廣正與一眾水族將領飲宴。
玉盤珍饈擺滿桌案，蚌女揮袖起舞，管弦之聲不絕於耳。
忽然整座龍宮劇烈震動，桌上的酒樽被震得東倒西歪，瓊漿灑了一地。
舞樂驟停，眾將齊齊變色。
敖廣放下酒樽，神念探出海面，只一掃便看見一個人族金仙，正拿著鞭子在海上發狂，一邊抽一邊罵，嘴裡喊的是還我女兒命來。
敖廣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
小小人族，區區金仙，竟敢跑到東海來撒野？他重重一拍桌案，玉盤跳起老高：「點兵！」
蝦兵蟹將迅速列陣，旌旗招展，戰鼓如雷。
敖廣跨上海龍坐騎，率部破浪而出。
身後海族大軍層層疊疊鋪展開去，聲勢浩大。
雖然對面只有一個金仙，排場卻分毫不減。
可當敖廣看清那人的面容時，眉頭卻是一皺。
人族共主，神農？
他舉起的右手在空中微微一滯，原本準備直接下令拿下的念頭被暫時壓了回去。
共主親至，與尋常人族修士不是一個分量。
敖廣稍稍壓下怒火，冷聲問道：「人族共主，為何無端犯我東海？」
烈山雙目赤紅，聲音嘶啞，「我女兒被你龍族夜叉害死在此。交出兇手，還我公道。」
敖廣眉頭皺得更深了。
他喚來負責當前海域的巡海夜叉，沉聲詢問。
那夜叉被召到陣前，一看對面站著的竟是烈山，再看自家龍王鐵青的臉色，心裡便已涼了半截。
他暗罵自己今日到底是衝撞了什麼邪煞，怎麼就一時昏了頭對那人族小丫頭動了手。
若是承認，眾目睽睽之下，龍王為了給神農一個交代，把自己推出去息事寧人那自己怕是難逃一劫。
他當即便矢口否認，連帶賭咒發誓，說他今日一直在海底巡邏，未曾上浮半步，更沒見過什么小女孩。
敖廣轉過頭，重新看向烈山，神色間多了幾分傲然，嘴角掛上了一絲冷笑：
「神農，你女兒丟了，便栽贓到我龍族頭上？可有證據？」
烈山催動歸藏，將方才推演的畫面凝成一道虛影，當空展開。
海面上浮現出那模糊的場景：
夜叉的身影，揮動三叉戟的動作，滔天巨浪撲向礁石上的小女孩。
畫面雖不甚清晰，但輪廓與動作皆已可辨。
夜叉瞳孔猛地一縮，隨即恢復如常，撲通跪倒在敖廣面前，高呼冤枉：
「那不是我！屬下身上根本沒有那種靈氣波動，這分明是人族的幻術，是神農在哄騙龍君！」
他說得聲淚俱下，額頭磕在浪頭上砰砰作響。
敖廣盯著那道虛影審視了片刻，搖了搖頭，語氣淡漠：
「神農，這畫面模糊不清，不能作為證據。你先回去，待本王查明之後再給你一個交代。」
話是這麼說，可敖廣一眼便認出了那夜叉就是自己的屬下。
若今日站在這裡的是伏羲，或是其他他得罪不起的強者，犧牲一個小小的夜叉換一方太平，他眼都不會眨一下。
可對面只是神農，一個小小的金仙。
人族共主又如何？龍族自上古天庭征伐後便一直低頭做人，連昊天那個空殼子天帝都敢對龍族指手畫腳。
如今連一個人族金仙都敢踩到龍族頭上來要公道，這要是傳出去，龍族還有什麼威嚴可言？
僅僅片刻之間，敖廣心中便已轉過了彎。
他甚至開始盤算，借著拿神農立威的機會，向整個洪荒宣告龍族不是誰都能拿捏的。
與此同時，一道隱秘的傳音悄悄送向藏在身後大軍中的龜丞相：
通知族中高手以及其他三海龍王，速速來此集結。
四海之間有上古時期便建立的空間傳送陣法，守望相助十分方便。
他只需再拖上片刻，後援便能趕到。
到時候，就該讓神農好好見識見識什麼叫龍族威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