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年歲月,於洪荒而言不過是滄海一粟。
但萬年對人族來說,卻是一段足夠漫長的時光,漫長到足以讓一個茹毛飲血的族群徹底改頭換面。
軒轅治下,人族從零散的部落徹底轉型為以城邦為節點的邦聯體系。
鑄銅冶鐵的技術從天庭神官手中傳入民間,農具從木石換成了青銅,城牆上架起了弩機。
文字普及到了每一個稍具規模的聚落,孩童們用樹枝在地上劃拉著橫豎撇捺,口中念著倉頡編的識字歌謠。
音律從祭祀禮儀走進了尋常百姓的日常,勞作時有號子,嫁娶時有喜樂,豐收時有社鼓。
禮法的確立讓人族開始有了羞恥之心與道德約束,不再是那個赤身裸體、茹毛飲血的蠻荒族群。
軒轅本人更是將《神農本草經》與自身對病理的理解相融合,著成了《黃帝內經》與《黃帝外經》。
依內經施治,尋常病症藥到病除。
照外經行刀,開顱換頭皆可為,手段之大膽連天庭派下來的醫官看了都暗自咋舌。
這兩部醫典被後世尊為人族岐黃之術的集大成者,即便在仙道昌盛的洪荒,也自有其不可替代的位置。
畢竟仙家丹藥固然神奇,可仙草難覓,爐鼎難控,動輒便是百年千年的火候,尋常百姓等不起,也煉不起。
而軒轅的醫道,用的是遍地可尋的草藥,輔以針灸推拿之術,便是凡俗醫者也能上手。這才是真正屬於人族的濟世之道。
隨著萬年之期漸近,軒轅開始著手物色接班人。
起初他也是照著伏羲與烈山的路子,在整個人族範圍內尋訪俊傑。
他曾派人深入南疆密林,尋訪過一位以蠱入道的奇人。那人在瘴癘之地頗有聲望,驅蟲治病的手段連西方教的僧人都來討教過。軒轅親自見過一次,談了小半日便放棄了。
那人格局不夠,守一寨有餘,治九州不足。
他又從北境調來一位鎮守邊關多年的老將,戰功赫赫,在軍中威望極高。
可此人一到都城便水土不服,不是身體上的水土不服,是腦子裡的。他習慣用軍法治民,凡事講究令行禁止,三天之內便與幾位文臣吵得不可開交。
軒轅又試了幾個,有人修為夠但品行有虧,有人才幹出眾卻扛不住事,遇到重大決策便猶豫不決。
幾次下來,都不盡如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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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他將目光投向了自己的孫子顓頊。
顓頊自幼便與軒轅的其他孫輩不同。
別的孩子還在玩泥巴,他已經能安安靜靜地坐在議事廳角落裡聽大人們議政。
軒轅看在眼裡,開始有意將顓頊帶在身邊教養。
顓頊學得極快,許多事軒轅只說一遍他便能舉一反三。
隨著顓頊嶄露頭角,常年在人族活動的彌勒捕捉到了這個機會。
他數次登門,以論道為名接近顓頊,從天地至理講到治國方略,從因果輪迴講到民心向背。
彌勒的學問確實淵博,顓頊很快便被折服,正式拜入彌勒門下。
西方教眾隨之開始為顓頊造勢,今日有西方門人在某部落施藥時不經意間提起顓頊的仁德,明日又有人在集會上講述顓頊如何秉公斷案。
顓頊的聲望在人族各部迅速傳開,速度比當年軒轅自己崛起時還要快上幾分。
軒轅對此心知肚明。
他看得出西方教在借顓頊布局,但沒有多加干預。
顓頊的能力擺在那裡,換誰來評都是這一代最出眾的年輕人。
至於西方教的帳,那是顓頊繼位之後要操心的事。他要做的便是只管把最合適的人放到最合適的位置上。
萬年之期到來那天,一座九丈高台在人族新都拔地而起。
台下人族高層、西方教眾、天庭使者,以及從九州各地趕來的無數族人,黑壓壓地站滿了整片廣場。
軒轅給廣成子也傳了訊。
自逐鹿之戰後師徒關係破裂,萬年來再未相見。
他派人送了三次請柬,每一次都石沉大海。
祭台一側專門為闡教留出的位置始終空著,軒轅的目光在那片空地停留片刻便收了回來,神色平靜。
他不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麼。
天庭神官幫著治水煉器,西方教僧人在邊疆施醫贈藥,闡教若覺得他做得不對,大可以拿出更好的法子來,而不是只會站在崑崙山上指手畫腳。
他轉過身,面向台下萬千子民,展開一卷竹簡,開始念誦祭文。
「吾軒轅氏,少典之後,有熊之君。阪泉奮劍,逐鹿揚旗,一鼓而平蚩尤之亂。
畫野分州,肇啟萬邦之制。築城置尹,始立諸侯之綱。
定音律以和神人,演兵法以正征伐。
撰《內外經》而救民疾苦,製衣裳冠冕而別尊卑之序。
受命於天,既濟斯民。今功成事遂,天命有歸。吾孫顓頊,仁明克睿,夙夜惟寅,可續大統。
用是告於天道,祖宗百神。謹以玄牡秬鬯,昭告於天。天其鑒之,人其聽之。
自今以往,顓頊氏為天下主。凡我人族之民,咸聽約束。神人共鑒,永綏厥位。」
祭文念完,九天之上雲層洞開。
功德慶雲鋪天蓋地而來,金光濃稠將整片天地都染成了金色,規模絲毫不遜於當年神農傳位之時。
一道金色光柱自九天垂落,將軒轅籠罩其中。
他的身體被金光托起,緩緩升入半空。
體內湧出一團紫氣,紫氣與功德金光交織,將軒轅周身氣息一路推著往上走。
准聖初期的瓶頸像薄紙一樣被捅破,准聖中期再破,准聖后期再破。
他的修為如同脫韁野馬,在功德與鴻蒙紫氣的雙重加持下一路狂奔,最終穩穩站在了與伏羲、神農同等的亞聖境界。
軒轅劍從他體內飛出,懸於身側。
一道粗壯的功德金光鑽入劍身。
劍上暗金紋路層層亮起,光芒澄澈而聖潔。
劍身上的日月星辰圖映照虛空,山川河嶽、農桑漁獵、九州萬民......一幕幕如走馬燈般在天穹上流轉。
那不僅是在向世間傳頌人皇的功績,更是在向整個洪荒昭示:
人族,已經不再是當年那個在萬族夾縫中苟延殘喘的後天種族了。
一條氣運金龍從軒轅體內衝出,在功德金光中翻滾,身軀暴漲十倍。
龍吟聲震徹九州,五湖四海同時泛起波瀾。
金龍在空中盤旋三圈,隨即一分為二。
一成落向祭台下方,沒入顓頊體內。
九成化作漫天金色光雨,散入天地之間。
在場所有大羅金仙都清晰地感知到,人族整體氣運在這一刻猛然膨脹。
那股氣運之盛,已不弱於當年巫妖兩族鼎盛之時。
彌勒站在台下,雙手合十,嘴角的笑意怎麼也壓不下去。
他等這一天等了太久。
顓頊上位,西方教在人族的根基便徹底穩固了。
功德慶雲炸散,化作無數道金光向四面八方飛去。
一部分落入在場眾人體內,西方教眾、天庭使者、人族文武高層各有分潤,另有不少飛向天邊。
東海之上,百餘道金光掠過海面,紛紛沒入金鰲島周邊的各處島嶼。
當年參加過逐鹿之戰的門人,此刻有的正在洞府中打坐,有的在島邊礁石上垂釣,有的正與同門切磋道法。
功德入體時皆是精神一振,面露喜色。
此刻羅宣正在煉丹,功德入體時爐火猛地一旺,險些炸了爐,他卻哈哈大笑,那道虛無縹緲的大羅瓶頸終於觸手可及。
不少本就卡在突破邊緣的門人當即起身,匆匆交代幾句便閉了死關。
金鰲島別墅露台上,程道負手而立。
數道金光落在島上各處,他將目光從那些光痕上收回來,抬手一揮,將即將鑽入自己體內的那道功德金光收入手中。
系統界面隨之跳動,功德點從57724變成了68234。
一萬多功德點入帳,換算下來也是一筆不小的進項。
功德落下的場景恰好被身旁的雲霄看見。
她已是實打實的大羅後期修士,目光在那幾道消散的金光上停了片刻,自然認得那是什麼。
「軒轅證道了?」
程道點頭。「嗯。人族三皇時代,今日便算結束了。」
「哦。」雲霄收回目光,語氣平淡,顯然對人族共主更替這件事沒有太大興趣。
若非當年教過烈山,她大概連這句「哦」都懶得說。
程道卻搖了搖頭。「有些好處,該爭還是要爭一爭。傳訊給你兄長,就說我這兒有一樁好差事給他。」
「兄長?」雲霄側頭看過來,眼中帶著好奇。
自己這位大兄常年在洪荒大陸上的洞府閉關,二師兄怎麼忽然提起他來了。
「嗯,趙公明師弟。他閉關錯過了三皇的功德,五帝時代馬上就要來了,也該替他謀劃些好處。不然往後見了面,他該說我偏心了。」
程道說得隨意,眼睛卻不經意的瞥了雲霄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