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鰲島，碧游宮。
通天教主自首陽山歸來，面色沉凝，獨自在空曠的大殿內坐了許久。
殿中無人，只有他一人端坐雲床之上。
他閉著眼，腦海中反覆回放著紫霄宮中那一幕幕，道祖的話，元始的眼神，准提的笑，昊天的喜色。
還有大兄的相勸說......
通天睜開眼，一眼看盡截教萬千弟子。
他終究還是下不了決心。
這一刻，他就像一個老父親，手心是肉，手背也是肉。
截教弟子萬千，哪一個不是在他門下苦修多年？
讓他親手出賣他們，他做不到。
通天嘆了口氣，收斂心神，傳出數道神念。
與此同時，金鰲島另一處，山谷別墅的靜室之中。
程道正在為雲霄講道。
雲霄已是大羅圓滿，周身清氣流轉，道韻渾然，只差臨門一腳便可斬卻一屍，邁入准聖之境。
這段時日，程道為她梳理因果、印證大道，從太初開天講到萬物演化，從大道根基講到三屍證道，一字一句，皆是真意。
忽然，一道聲音傳來，正是通天傳召。
程道停下講述，與雲霄同時睜開眼。
二人對視一眼，也不多言，身形一閃，便消失在靜室之中。
碧游宮大殿之中，已來了數人。
多寶道人站在左側最前，身著一襲玄色道袍，面容沉穩，目光深沉。
金靈聖母站在多寶身旁，一身金色宮裝，端莊華貴。
無當聖母與龜靈聖母立在一處，二人低聲交談了幾句，又同時住了口。
幾位親傳弟子都已到齊，分列兩側，各自落座。
程道與雲霄聯袂而入，向通天教主行禮後，在右側尋了位置坐下。
通天教主端坐雲床之上，光華內斂，氣息深沉如海。
他掃了一眼殿中眾人，緩緩開口。
「今日召爾等前來，是為封神之事。」
封神二字一出，殿中鴉雀無聲。
多寶道人眉頭微皺，手指輕輕叩了叩膝蓋。金靈聖母與無當聖母、龜靈聖母對視一眼，皆未開口。
程道低垂著眼帘，露出瞭然神色，「該來的終究是還是來了。」
通天續道：「日前道祖傳召我等聖人議事，說要共簽封神榜……」
他將紫霄宮中發生的事情說了一遍。
不過，對於元始天尊的衝突，以及首陽山上三清議事，他並未提及。
此言一出，殿中頓時傳來小聲議論。
多寶道人首先開口，聲音沉穩，卻帶著一絲急切。
「老師，截教門下諸多師弟師妹、師侄徒孫，皆是數萬年苦修方才得道。若因上榜，道途斷絕，從此受制於人，豈不可惜？」
他身為截教大弟子，平日最為在意門人後輩。
截教弟子雖多，可哪一個不是歷經磨難、千辛萬苦才修得今日道行？
若是上了封神榜，從此受人驅使，失了自由，那數萬年的苦修又算什麼？
金靈聖母亦道：
「老師，截教門下萬仙來朝，根行淺薄者固然有之，可大多都是兢兢業業修行之輩。若只因我等一言，便要將他們送上封神榜，弟子於心不忍。」
無當聖母與龜靈聖母也紛紛點頭，表示贊同。
程道坐在右側，一言不發。
雲霄在他身旁，見程道並未開口也不開口，只是靜靜聽著。
通天教主目光掃過殿中眾人，最後落在程道身上。
「程道，你如何看？」
程道抬起頭，環視殿中眾人，緩緩開口。
「老師，弟子以為，封神之事，既是大勢，亦是變數。大勢不可改，小事尚有可為。」
他頓了頓，見眾人都看向自己，便繼續說道：
「既如此，不若主動讓部分弟子上榜，占據封神榜上重要神職，搶占先機。」
此言一出，殿中頓時安靜下來。
程道豎起一根手指：
「如此好處有三。其一，若是主動上榜，便可爭取肉身上榜。雖要聽候天庭調遣，卻算自由，道基不損，修為不廢。」
他又豎起第二根手指：
「其二，若是未來遭遇劫難，有封神榜托底，便無魂飛魄散的風險。真靈入榜，受天庭香火滋養，也算一層保障。」
再豎起第三根手指：
「其三，天庭畢竟是天道代言，執掌洪荒秩序。我截教弟子占據重要神職，對截教未來發展也有好處。」
程道說完，殿中一片安靜。
所有人都陷入思考。
他們大多第一反應是牴觸封神，覺得那是牢籠，是枷鎖。
可是程道的想法，卻為他們提供了另一條思路，原來封神榜不一定是絕路，若是操作得當，反而能化劣勢為優勢。
有時候並非其他人不聰明，只是受到時代局限，打不開思路。
封神之事亘古未有，誰也沒有經驗，自然本能地牴觸。可程道不同，他站在另一個角度，看到了另一面。
不過，程道沒有說「填滿」二字。
他太清楚通天教主的性子了。
這位老師平日裡豁達灑脫，可對門下弟子卻極為護短。
便是有再大的好處，也絕不可能眼睜睜將如此多弟子送上封神榜。
若他開口說讓截教弟子全員上榜，通天第一個不會答應。
更何況，封神榜上不僅有三百六十五位正神，更有成千上萬的輔神、天將、星官。
即便截教將正神之位盡數填滿，封神之劫也不會因此消弭。
封神，在程道看來，絕對不會是簡簡單單填幾個名字就能了事的。
所以今日這場商議，不過是走個形式罷了。
大勢如此，非一人之力可改。
多寶道人沉吟片刻，沉聲道：
「二師弟所言雖有理，可修行之人，終究有多少人願意受人管束？
你我身為師兄，如何忍心將師弟師妹、師侄徒孫送上榜單？
若是如此，將來截教又有何顏面開門收徒？誰又不怕被人暗地裡賣了？」
他這話說得直白，卻也切中要害。
截教能在洪荒立足，靠的不只是通天的修為，更是萬仙來朝的人心。
若截教自己把弟子送上封神榜，人心散了，截教也就散了。
程道看了多寶一眼，沒有反駁，只是點了點頭。
「大師兄說得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