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剛蒙蒙亮，殷十娘便帶著金吒來到了書院。
這一次除了母子二人，身後還跟著數名婢女，每人手上都提著一個不大的木盒。
盒子打開，滿滿當當盛放著千枚刀幣，堆得整整齊齊。
殷十娘做事利落，說好了千金學費，便一文不少地送來，沒有半分含糊。
雲霄照舊將她請入偏廳落座，那些錢財便讓婢女放在一旁，沒有多看一眼。
至於小金吒，進門時便被領去了課堂。
今日程道難得來了興致，親自開講，那孩子倒也聽話，乖乖跟著去了，沒有鬧騰。
廳里只剩雲霄和殷十娘二人。
雲霄煮了茶，殷十娘道了謝，兩人便從孩子的事聊起，慢慢便越扯越遠。
雲霄原本久居金鰲島，性子清冷，除了程道，便是徒弟女娃也甚少多話。
至於瓊霄、碧霄以及同門的師姐妹，她也是千餘年才相聚一次，很少主動串門，算得上是個標準的「宅女」。
而殷十娘娘家本是傳承久遠的修行世家，家境不俗。
商朝雖沒有後世那些禮教束縛，可天下也談不上太平。
未出閣前，她雖活潑好動，喜歡四處遊玩，卻也不敢離家太遠。
後來與李靖成婚，夫唱婦隨，相夫教子，更少與外界走動。
按理說，這樣的兩個人坐在一塊兒，該是各說各話、半天也湊不到一處去。
可人與人之間的投契，有時候就是說不清道不明。
起先是雲霄隨口問了句金吒平日在家情況，殷十娘便笑著講起孩子調皮的事，說著說著，又提起李靖在軍中一些瑣碎見聞。
雲霄靜靜聽著，偶爾插幾句，後來不知怎麼扯到了上古軼事，雲霄隨口講了一段神農時代的舊事，竟比殷十娘聽過的所有版本都細緻得多。
殷十娘眼睛一亮，忍不住追問。
雲霄見她有興趣，便又說起一些三皇五帝的秘聞。
她說的隨意，可那些事對殷十娘來說，簡直聞所未聞，聽得入了神。
兩人就這麼越聊越投機，從朝中人事說到民間風俗，從洪荒風貌說到修行見聞。
雲霄平日裡話少，可一旦打開了話匣子，也是談性不減，甚至程道書中那些稀奇古怪的觀點，她也偶爾提了幾句。
殷十娘聽得大開眼界，越聽越覺得眼前這位女先生讓人佩服。
不知不覺，日頭已從東邊移到了頭頂。
直到金吒下課，跑進偏廳扯了扯母親的衣角，殷十娘這才猛地回過神來。
「哎呀，竟已中午時分了。」殷十娘忙站起身，理了理衣裳，臉上帶著幾分歉意，
「雲霄先生學識淵博，十娘佩服，打擾半日實在抱歉。」
「咱們相談甚歡，何來打擾一說。」雲霄也站起身來，笑著擺了擺手，
「十娘你我一見如故，莫要如此生疏了。若不嫌棄，大可稱呼吾一聲姐姐便是。」
殷十娘微微一怔，隨即欣喜。
她性格本就爽快，也不扭捏，當即整了整衣襟，規規矩矩行了一個全禮：「十娘見過姐姐。」
「妹妹快快請起。」雲霄雙手將她輕輕托起，面上笑意真切。
正說著，程道從前院踱了過來。
他剛送走了學堂里的孩子，手裡還捏著半卷書，一進門便看見兩人這副熱絡模樣，笑道：
「恭喜啊，雲霄認了個好妹妹。」
「師兄，來啦。」雲霄轉頭招呼他。
殷十娘也趕忙見禮：「見過山長。」
「無需客氣。」程道擺了擺手，語氣隨和，
「既然雲霄認下你，便都是自己人。若不嫌棄，稱我一聲兄長便可。」
程道看著年輕，和殷十娘差不多年紀的樣子。
可殷十娘卻沒有半分不適，福至心靈，大大方方地喚了一聲：「十娘見過兄長。」
雲霄笑著看向程道，「師兄今日大喜，不如你親自下廚，留十娘在此吃頓午飯？」
「哈哈，師妹既然有命，為兄自然卻之不恭。」程道將書卷隨手擱在桌上，「你們暫且稍等，我去下廚。」
說著便轉身走向廚房。
殷十娘看著他背影，有些意外：「兄長還會下廚？」
「我這師兄平時憊懶得緊，已經很久不肯動手了。」雲霄笑道，
「今日妹妹有口福了，他的手藝可是天下獨一份的。」
殷十娘也不推辭，當即吩咐身後一名婢女回府通傳，說中午不回去吃飯了。
那婢女領命去了，殷十娘便領著金吒，與雲霄並肩走入後院。
不多時，幾道熱乎乎的菜餚便端上了桌。
商朝人的吃食多是以水煮為主，偶有烤制，可面前這幾道菜，竟是油亮亮的，有青有紅，顏色鮮亮。
一股濃郁的香氣直往鼻子裡鑽，勾得人腹中一陣咕嚕響。
雲霄給她遞了筷子，笑著招呼：「妹妹嘗嘗。」
殷十娘也不客氣，夾了一筷子送進嘴裡。
那滋味咸鮮適口，帶著一股她說不上來的焦香，軟嫩之間又透著幾分嚼勁，層次豐富得讓她一時間說不出話來，只是瞪著眼睛，又夾了一筷子。
金吒這小不點也沒閒著，早自顧自地抓著筷子往嘴裡塞。
他年紀小，使筷子還不太利索，夾掉了好幾回，急得直接用手去抓。
殷十娘也顧不上說他，兩人就在桌旁埋頭猛吃。
程道與雲霄對視一眼，不禁莞爾。
等桌上的菜被風捲殘雲掃蕩一空，殷十娘才摸了摸肚子，長出了一口氣。
她抬起頭，見雲霄正含笑看著她，這才猛地反應過來，自己方才那吃相，哪還有半分體面？
頓時臉上騰地紅了。
「姐姐見笑了，實在是……太好吃，沒忍住。」她訕訕道。
「這有什麼好見笑的。」雲霄擺手，「吃得香才好，往後常來吃飯便是。」
殷十娘正要答話，金吒在旁打了個響亮的飽嗝，她又忍不住笑了出來，點了點頭：「那便叨擾姐姐了。」
吃飽喝足，金吒被留在書院繼續上下午的課。
殷十娘起身告辭，出了書院。
回程路上，她心頭忽然泛起一陣不真實感，可轉念想起雲霄二人和善的目光，又不覺會心一笑。
腳步輕快了幾分，只想快些回去將今日趣事與丈夫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