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兵府內,殷十娘回到府中時,日頭已經微微偏西。
李靖今日未去校場操練,正坐在前廳手裡拿著一卷兵書竹簡翻看。
聽見院中腳步聲,便放下書卷迎了上去。
「夫人,聽下人說,你今日在私塾用膳的?」
殷十娘點頭,一邊在廳中坐下,一邊接過婢女奉上的熱茶抿了一口:
「正是。我今日送金吒入學,與書院那位女先生相談甚歡,互為知己,認了姐妹。她與山長便留我與金吒在書院吃了午飯。」
她說著,眼中不由自主地泛起光亮,也不知是想起了雲霄溫婉隨和的模樣,還是回味起中午那幾道菜,語氣裡帶著幾分難得的興奮。
「今日我真是大開眼界。雲霄姐姐不僅學識淵博,更是個博古通今的大才之人,從上古軼事到洪荒風貌,隨口便講。
那位山長更是會一手超凡廚藝,我從小到大從未吃過如此美味的菜餚。」
李靖本在旁聽著,起初也未多想,可聽到此處,眉頭卻慢慢皺了起來。
「夫人,」他沉吟片刻,斟酌著開口,
「初次相識,那私塾的山長與先生便對你如此熱情,會不會是知曉了你的身份,有意巴結?或是另有所圖?」
他身為陳塘關總兵,鎮守一方,這些年見過不少走捷徑攀關係的人。
殷十娘愣了一下,轉頭看向丈夫,先是沒說話,隨即白了他一眼。
「夫君多慮了。
我與他二人交談,隻字未提家中事務,也未曾透露官家身份。
在他們眼裡,咱們不過是有些家底的尋常人家,能圖謀什麼呢?
再說了,那書院在咱們遷來陳塘關之前便已開了多年。
夫君大可問問城中百姓,哪個不說書院風評極好。
這樣的人家,又怎會對你這位總兵有所圖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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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這話說得有理有據。
李靖初來陳塘關不過三載,那書院他早有所聞,確實辦了好些年頭了。
若真是有所圖謀的人,何苦費這許多年功夫?
更何況,他昨日也派人查過那書院的底細,除了山長夫婦深居簡出之外,並無任何可疑之處。
李靖被夫人這一說,面上有些掛不住,連忙堆起笑臉:
「夫人誤會了,我只是隨口一說,防人之心不可無嘛。
為夫深受王恩,鎮守這陳塘關,自當謹慎處之。
不過若是他們能交好吾兒,將來便是有些許小事,為夫自當照應一二。」
「夫君說的在理。」殷十娘想了想,又道,
「不過夫君若是真不放心,不若明日與我一同前去,正好結識兩位先生。
我看他們都是大才之人,夫君身為總兵,若能得高人相助,未來朝堂之上說不定能更進一步。」
她這話里有兩層意思,一層是順著夫君的話,讓他親眼去看看那兩人的為人;
另一層,也確實存了將雲霄程道二人介紹給李靖結識的心思。
她昨日與雲霄聊得投機,心中便覺得這樣的人物若能和李靖相熟,對夫君未必沒有好處。
李靖點了點頭。
他乃是崑崙山度厄真人的弟子,自詡見過世面,入這朝堂以來,除了國師聞仲,便是黃飛虎他也不曾放在眼裡。
在他看來,一切宵小都難逃自己的法眼。
去便去一趟,權當替夫人把把關。
第二日清早,李靖夫妻帶著金吒出了門。
李靖今日沒有穿總兵官服,也未著甲冑,只換了一身墨色錦袍,腰束玉帶,足蹬皂靴,看著像是尋常富家老爺。
可他久在軍中,身板挺直,眉宇間自有一股威勢,走起路來步步生風,尋常人一眼便能看出此人身份不凡。
三人來到書院門前,殷十娘上前叩了叩門。
門應聲而開,開門的是個幫工的小廝,見是殷十娘,便側身讓了路。
進了院子,正瞧見雲霄站在廳前,手裡拿著一卷書,正準備進課堂授課。
晨光落在她身上,一襲素衣布裙,看著平淡無奇。
殷十娘笑著迎上去:「姐姐,我來啦。」
雲霄聞聲回頭,臉上浮起溫煦笑意:「妹妹來得早。金吒今日的課業我已備好了,正好趕上。」
「多謝姐姐。」隨後殷十娘側身指了指身旁的李靖,笑道:「這位便是外子。他聽說我昨日認了姐姐,便非要跟來拜會。」
話語剛落,李靖已經邁上前一步,朝著雲霄拱了拱手,背脊挺得筆直:「見過先生。」
他語氣不卑不亢,額頭微微抬起,目光平視前方,擺足了架勢。
尋常人在他這氣勢下,多少要給幾分面子。
哪知雲霄像是壓根沒看見這個人一樣,目光依舊只落在殷十娘身上,語氣溫柔如常:
「既然來了,吾便領金吒進去上課了。妹妹可自便。」
說著,她從殷十娘手中接過金吒的小手,牽著他轉身便往課堂走去,從頭到尾沒有朝李靖的方向多看一眼。
李靖的手還懸在半空。
他整個人定在那裡,臉上的神情從錯愕到不可置信,再到一絲尷尬,變化極快。
堂堂陳塘關總兵、度厄真人親傳弟子,活了幾十年還從未遭人如此無視。
今日他主動見禮,那私塾先生卻連個正眼都不曾給過,仿佛他只是一團穿堂而過的風。
殷十娘也沒料到會是這般光景,一時愣在當場。
她轉頭瞥見李靖那張鐵青的臉,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趕緊用手掩住,把笑硬生生憋了回去。
李靖冷哼一聲,轉身便往門外走。
殷十娘連忙跟上去。
出了書院大門,李靖臉上的怒氣終於壓不住了,回頭看了一眼那扇已經合上的木門,沉聲道:
「那女先生好不識禮數!我堂堂總兵,居然對我視若無睹!」
殷十娘走在旁邊,終於忍不住笑了出來:
「不是你怕人家對你有所圖謀,要隱藏身份嘛。怎麼又覺得人家先生忽視你了?難道你還要人家看你衣著不凡,便討好你不成?」
李靖被她這話堵得一噎,張了張嘴,卻無話反駁。
他站在書院門口,叉著腰,看著街上往來行人,半天沒動。
殷十娘見他這副模樣,拉了拉他的袖子:
「好了好了,人家先生只是性子清冷,對誰都是那樣。你堂堂一個總兵,跟先生置什麼氣?走了,回家。」
李靖被她拽著走了幾步,終究沒再說什麼。
他這人雖然好面子,卻也不是心胸狹隘之輩,只當那女先生性子古怪,也未真的記恨。
只想著找機會要將場子找回來。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莫說他李靖,便是他師父度厄真人親至,這書院的門,也未必進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