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靖在產房外來回踱步,等來等去,始終沒等來清亮的嬰啼。
守在廊下的李靖正心焦,忽聽房內一聲悽厲的驚叫,緊接著房門被猛地撞開。
接生婆連滾帶爬跑出來,臉色煞白,話都說不囫圇:「老、老爺!不是,不是……是,是個……!哎!您還是快進去看看吧!」
李靖心裡咯噔一下,也顧不上內外避諱,抬腳踹開房門就沖了進去。
屋內水汽還沒散盡,地上赫然滾著個臉盆大的肉球,表皮泛著一層淡金微光,在昏暗的房裡一脹一縮,看得人後背發寒。
他反手抽出腰間佩劍,劍尖指著肉球沉聲喝問:「何方妖物,敢托胎混進我李府?」
肉球毫無回應,反倒金光越漲越盛。
李靖戎馬半生,守著陳塘關斬過不少近海妖邪,見狀哪敢遲疑。
他手腕一翻,長劍帶著勁風劈落,劍氣破空,正砍在肉球正中。
只聽「啵」的一聲輕響,肉球應聲而裂,一股磅礴的仙靈之氣猛地炸開,像潮水似的往四面八方漫開。
房裡桌椅、銅盆、帷幔全被氣浪掀翻,窗欞吱呀作響,連屋瓦都震落了幾片。
氣浪散盡,李靖定睛看去,碎膜中間竟盤膝坐著一個孩童,肉膜破後,孩童迎風便長。
不過片刻,便長到兩三歲模樣,粉雕玉琢,雙目緊閉,氣息勻淨,竟像是在打坐入定。
數個街道外的書院之中,程道與雲霄並肩坐在後院,總兵府發生的一切在二人的神識下清清楚楚。
雲霄眉頭微蹙,
「太乙真人明明早就在總兵府外,偏生不早現身。就看著李靖莽撞出手,平白壞了孩子的道行根基。」
程道冷笑一聲,「若是這孩子生下來就全盤接了前世金仙修為,太乙真人還有什麼資格當他師父?」
他頓了頓,
「不過塞翁失馬,焉知非福。靈珠子前世神魂偏弱,空守一身法力化不了形;
轉世投胎,心性還是孩童模樣,上來就握著金仙力量,長遠來看絕非好事。
受這一遭,散掉大半法力,磨一磨驕矜性子,未必是壞事。」
「世間從來沒有平白的捷徑。所有抄近路得來的東西,早晚要繞著彎路還回去。」
程道看得通透,產房裡的孩童卻沒這份心性。
他緩緩睜開眼,先內視一圈,察覺自身法力散了大半,只剩天仙境界。
再抬頭看向持劍而立的李靖,小臉瞬間沉了下來,眉眼間滿是凶戾。
「壞人!敢壞我道行,你該死!」
他奶聲奶氣地喝了一聲,攥著粉嘟嘟的小拳頭,縱身就朝李靖撲了過去。
別看他剛出世,實則在母腹里日夜吸收靈珠子轉世帶來的法力,早已有了天仙修為。
按天道規矩,突破天仙必有雷劫洗鍊,可他一直在母胎之中有殷十娘這個凡俗之人掩護,也算是躲過此劫。
可是天劫避過,人劫卻難躲,剛一出生便被親生父親砍了一劍,一朝散盡大半修為。
一飲一啄實乃天數。
李靖本就有天仙修為,可此刻心裡亂得很。
一邊驚疑不定,猜不出這到底是自己的骨肉還是奪舍的妖邪;
一邊又記掛著床上剛生產的夫人,出手處處留著餘地,十成本事只發揮得出五六成。
他只能揮劍格擋,步步後退,竟被個剛出生的孩童壓得節節敗退。
「孽障!還不住手!」他又驚又怒,出聲喝止。
孩童卻像沒聽見一般,拳腳帶著風聲,招招往他要害招呼,半點情面也不講。
看那架勢,是非要把他打死才肯罷休。
纏鬥間,內室床上傳來殷十娘悽厲的喊聲。
她本就有修為在身,歇了這片刻已經緩過幾分力氣,撐著身子坐起來,看著剛出生的兒子和丈夫打作一團,心都揪緊了。
「別打了!李靖你住手!那是我們的孩子!」她聲音帶著哭腔,生怕丈夫一劍沒個輕重傷了孩子。
可那孩童對殷十娘的呼喊置若罔聞,小拳頭砸得劍刃嗡嗡作響。
攻防之間,李靖心裡那點遲疑也漸漸散了,只當這是個奪舍的妖物。
畢竟哪有親生兒子剛出世就要打死生父的道理?
他劍勢一變,從防守轉成了進攻,劍尖吞吐寒光,直往孩童周身要害刺去。
父子倆越打越凶,一路從屋內打到屋外,氣息不斷碰撞將院子毀的不成樣子。
就在這時,天空驟然落下兩道清光,快如閃電,清光化作無形的枷鎖,瞬間將李靖和孩童都定在了原地,動彈不得。
「且慢住手,李將軍息怒,其中緣由還請聽貧道一言。」
一個溫和的聲音從虛空傳來。
只見一道人從半空緩緩降下。
他頭戴九梁道巾,身穿水合青色道袍,外罩一層玄色繡紋的閻羅綬帶,手持一柄玉柄拂塵,眉目溫和。
來者不是旁人,正是闡教十二金仙之一、兼掌地府閻羅之職的太乙真人。
太乙真人拂塵輕輕一擺,率先自報了家門:
「貧道乃崑崙山玉虛宮元始天尊門下,太乙真人是也。此番從地府閻羅殿趕來,專為令郎而來。」
殷十娘本就扶著內室門框,強撐著產後虛軟的身子往外看。
見道人出手制住了父子二人,又聽他言語竟是闡教金仙,她也顧不上整理鬢髮散亂,胡亂披了件外衫便踉蹌著奔出來,對著太乙真人屈膝便拜。
聲音還帶著哭腔:「多謝真人出手相救,不然……不然他們父子二人還不知要鬧出什麼禍事!」
太乙真人抬手一道柔和清光託過去,
「將軍夫人產後體虛,不必多禮。」他語氣平和,慢慢道出其中根由,
「這孩子並非妖邪,乃是先天靈物轉世。懷胎三年零六個月,不是胎中異變,是他在母腹內煉化前世法力、溫養肉身。如今道行已至天仙境界,凡俗母體再承受不住仙靈之氣,才於今日降世。」
他瞥了眼屋內地上碎裂的胎膜殘片,看似惋惜的長嘆一聲,
「唉~~,方才那團肉球,是他前世修為凝出的護胎胎膜,本是留作出世後慢慢煉化、穩固道基的至寶。
李將軍情急之下揮劍破了胎膜,散了他大半法力,道行折損慘重,也難怪他會暴怒出手。」
李靖手裡的長劍「噹啷」一聲落在地上。
他怔怔地看著不遠處被定住的孩童,先前滿腦子的妖邪奪舍,此刻盡數散了個乾淨。